正月十八,辰时末刻。
    陈百杨站在县衙门前,抬头望了望那对斑驳的石狮子和门额上“揭阳县署”四个褪色的大字,嘴角微微上扬。
    昨夜祠堂与书房议事之后,他睡得很深沉很放鬆——这是穿越以来头一回,不需要在半夜惊醒,不需要在脑子里反覆盘算各房的动向。
    內部已经初步整合,接下来,该对外了。
    县衙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县衙主簿、长房叔公陈通河。
    陈百杨整了整衣襟,迎上去寒暄了几句,然后问:“河叔公,如何?”
    陈通河笑道:“知县刚才一听老夫说你要亲自来拜访他,喜上眉梢,已经推掉公务,在里面等候你来了。”
    “徐文贵的事跟他提了吗?”
    “提了,他同意了,著我代他审理此案,下午就可以先提堂问讯了。”
    陈百杨感到意外:“他这爽快?没推諉?”
    陈通河笑了:“一开始確实有,但我著重强调这事你非常生气,若不能满意將上诉至府城乃至右参政李大人那里去,然后他就立马转变態度,同意了。”
    “那就进去会会他吧。”
    陈百杨抬脚迈上台阶,身后跟著四个家丁,抬著两个红漆木箱。箱子不大,但做工精细,箱盖上各贴著一张红纸,上书“谨具”二字。
    进入大门走了片刻,里面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正是揭阳知县周明德。
    “陈状元!”周明德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哎呀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百杨拱手一礼:“县尊客气了,陈某冒昧来访,还望县尊勿怪。”
    两人寒暄著进了二堂。
    分宾主落座后,陈百杨示意陈子宽把木箱抬进来。
    “县尊,”他指著两个箱子,“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刘三山和徐文贵的这两桩案子,多亏县尊秉公处置,让凶手伏法。百杨无以为谢,只能备些土產,聊表心意。”
    周明德眼睛一亮,嘴上却道:“哎呀,陈状元太客气了!刘三山恶有恶报,徐文贵胆大妄为,陈主簿已经把详情告之於本官,本官不过是依法办事,为民除害……”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师爷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封银子,每封三十两,合计三百两。周明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六个白瓷罈子,坛口用蜡封著,坛身上贴著一张红纸,上书“团枝白糖”四字。旁边还放著几匹细密的棉布,布料光滑如绸,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周明德愣了愣:“陈状元,这是……”
    陈百杨拱手一礼:“县尊太过客气了,陈某对县尊一见如故,若看得起陈某,可唤我为陈老弟。”
    “好好,陈老弟,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明德笑吟吟地说。
    陈百杨微微一笑:“县尊到任不久,可能还不知道。我北河陈氏世代以糖业为生,前些日子侥倖改良了工艺,制出了些新糖。这『团枝白糖』,比寻常白糖更白更细,仅次於极品石山,县尊不妨尝尝。若是合意,往后县衙採买,陈家愿以成本价供应。”
    周明德的眼睛更亮了。他到任一个多月,当然知道北河陈氏是本县乃至潮州巨族,也知道陈百杨是辞官回乡的前任状元、修撰,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族长出手如此大方——三百两银子,加上这前所未见的白糖和好布,这份礼品,真的不轻了。
    “陈老弟太客气了,太有心了……”周明德连连摆手,却没有让师爷把箱子推回来的意思。
    陈百杨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两人重新落座,茶过三巡,陈百杨才缓缓开口:
    “县尊,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烦扰县尊。”
    周明德放下茶盏:“陈老弟请讲。”
    “第一件事,我北河陈氏周边的几处无主荒地,早已开垦多年,一直没有办理落户手续,名不正则言不顺,现在趁县尊方便,想把这手续办理了,县尊你看。”
    陈百杨把一张陈厝围周边的地图递给周明德,上面详细標註了荒地的具体位置。
    周明德仔细看了一番,放下地图,严肃地说:“如果只是一两亩荒地,本官倒可方便一二,但这荒地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亩,而且有一大块还是紧邻北河边,这可不符合规矩。”
    “县尊有所不知,这些荒地原本都是草滩和烂地,被我北河陈氏开垦已有好多年了,只是一直没有登记落户。陈某这人最守规矩,所以才想著走规矩,若是县尊不方便,那陈某也不强求,只能想想其他办法,反正这些荒地也在我陈氏手上,落不落户的也不影响我陈氏使用,县衙也管不到我陈氏头上,是吧?”
    周明德沉默了片刻,转而说:“先说第二件事,如何?”
    “也行。去年十二月,朝廷明发圣旨,著令各地士绅自办团练,保境安民。”陈百杨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我北河陈氏遵旨办理,已定下章程,后日正式开练,今日特来向县尊备案。”
    周明德接过文书,匆匆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二百四十人?陈老弟,这规模……是不是大了些?”
    陈百杨嘆了口气:“县尊有所不知。正月初三,西德里被流匪洗劫,全村死伤百余口。那地方,离我陈厝围不到二十里;正月初七,我北河陈氏护乡队全歼黄岐山上聚眾草寇二十二人,若无人发觉,待其发展至一两百人之时,后果不堪设想。接二连三遭到威胁,县尊若是陈某,晚上可能睡得著?”
    周明德的脸色变了变:“西德里的事……本官知道。不瞒陈老弟,本官老家江西赣州府,去年也被流匪洗劫了。老家的堂兄来信说,村里死了三十多人,祠堂被烧了,连我家的祖屋也毁了……”说著哀嘆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浓重的苦涩:“本官接到信的时候,哭了整整一夜,深感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在天之灵的父母,可哭完之后,还得上衙,还得办事。朝廷催得紧,府里催得紧,可县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本官能怎么办呢?”
    陈百杨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周明德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老弟,朝廷今年摊派的税捐,已经下来了。本县要交一万二千两,比去年多了三成。府里催得紧,本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商量的口气说道:“本官知道陈家刚办团练,也要用钱。但县里实在困难,陈老弟能不能……做个榜样?本官也不多要,一千两,如何?”
    陈百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县尊,您刚才说,老家也被流匪洗劫了。您应该明白,陈家为什么要办团练——不是为了跟县里过不去,是为了活命。”
    周明德连连点头:“本官明白,本官明白……”
    “所以,”陈百杨看著他,“一千两,陈家拿不出。但县尊开口,陈某也不能不给。五百两,算是陈家对县里的心意。剩下的,县尊另想办法,如何?”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
    “七百两如何?本官在上面在县里也好交代些。”
    陈百杨摇了摇头,態度坚决:“陈某是个直性子,说多少,就是多少。当年陈某上书《平虏三策》,也是忠直为国,绝非沽名钓誉,否则也不会硬受那三十廷杖了。”
    周明德怔住了,正色道:“陈老弟忠直为国、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佩,是周某考虑不周了。摊派之事,陈家五百两就五百两,本官代全县百姓,多谢陈老弟了!”
    陈百杨面色平静,拱拱手:“县尊不必多礼。”
    周明德左右观望,突然凑近问道:“本官初来乍到,听陈主簿说,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兼分守岭东道的李化德李大人,是陈老弟祖父的得意门生?”
    陈百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回事。”
    周明德的眼神更加热切了:“陈老弟日后若有机会面见李大人,能否……能否替本官美言几句?”
    陈百杨看著他,嘴角上扬笑了。
    “不瞒县尊说,前两日陈某刚刚收到李世叔的慰问礼品与书信,正在思索著如何回信呢。”
    陈百杨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把信封在周明德面前扬了扬。
    周明德看那信封,左下角赫然盖著“岭东分守道”的朱红官防。
    “这是……李大人亲笔?”
    “陈某对县尊一见如故,若有兴趣,不妨读读。”陈百杨把信封递给对方,然后端起茶盏,神色淡然:“李世叔信中提及,正月初三那场雷击,他听闻后心急如焚,无奈公务缠身不得亲来,只得修书问候。”
    周明德已抽出信纸,入目第一行字,便让他眼皮一跳——
    “百杨贤侄如晤……”
    这两个字写在私人信件里,分量重得能把县衙屋顶压塌。周明德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目光飞快扫过正文。
    “惊闻贤侄春祭遭天雷,愚叔夜不能寐……”他读到此处,忍不住抬头看了陈百杨一眼,又低头继续,“……幸得上天庇佑,贤侄不仅无恙,更於雷击中悟得天道,额头留闪电纹为记——此乃大贵之兆,他日必成栋樑。”
    周明德喉咙发紧。
    李化德是什么人?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岭东道,正经的三品大员,潮州府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內,连潮州知府、潮州卫指挥使和潮州总兵这些地方文武大员都要受其节制。这样的人物,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夜不能寐”,还说什么“大贵之兆”“他日栋樑”——这哪是慰问信,分明是护犊子的告示。
    他继续往下看。
    “贤侄守孝期满,既掌族务,正当大展拳脚之时。若有需用愚叔之处,儘管直言。潮州府县诸官,皆吾故交,必不使贤侄受屈……”
    周明德握著信纸的手微微一抖。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潮州府上下,谁敢不给陈百杨方便,就是不给我李化德方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三月初一,乃家慈八秩寿辰。愚叔將告假归乡,亲为老母祝寿。贤侄务必拨冗赴府城一敘,让愚叔当面看看你如今模样。你祖父当年与我亦师亦父,这份情谊,当延续到你们这一辈。”
    落款:化德手书,景和六年正月十三。
    周明德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將信笺放回桌面,半晌无言。
    陈百杨这才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县尊,那无主荒地落户与团练备案之事——”
    “陈老弟放心。”周明德打断他,语气比进门时热络了不止五分,“那些无主荒地本来就是你陈家的,只是之前县衙没有尽好职责,本官將亡羊补牢,今日就令户房为你陈家办好落户事宜。至於团练之事,潮州匪患日渐严峻,朝廷本就有旨意鼓励各地自办团练。北河陈氏乃揭阳望族,由陈老弟出面操办,本县求之不得!”
    说完,他招手让师爷过来,当著陈百杨的面,交代道:“就按本官刚才说的话,著户房书吏立刻把荒地落户的手续给陈家办妥,今日下值之前,务必完成。”
    “是,大人!”师爷应道,回头朝陈百杨露出一个討好的表情。
    周明德转向陈百杨,又露出笑容,道:“三月初一李老夫人八十寿宴,陈老弟赴府城时,若方便的话,可否替本县带一份贺礼?”
    陈百杨含笑拱手:“周大人有心,百杨自当效劳。”
    周明德大喜,当场又叫师爷拿来备案文书,爽快地在上面落下知县大印。
    陈百杨感到心满意足,又道:“县尊,陈某还有一事相求。”
    “陈老弟请讲。”周明德也感到心满意足。
    “陈家办团练,是为了保境安民,不是为了跟县里作对。”陈百杨直视著他,“日后若有人拿团练说事,县尊能不能帮著挡一挡?”
    周明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团练是朝廷明旨办的,谁敢说三道四?陈老弟放心就是!”
    陈百杨点头,站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县尊了。时候不早,陈某不便继续耽误县尊办公务了,就此告辞。”
    周明德连忙起身相送。
    陈百杨摆了摆手,带著陈子宽和家丁走出县衙。
    走出很远,陈子宽才忍不住问:“少爷,您真的会替那个周知县说话?”
    陈百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淡淡道:
    “会,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要看他的表现。他在这个位置上,对我们有用,但若他日后不听话,换一个知县也不是不行。”
    他策马前行,陈子宽连忙跟上。
    “少爷,咱们现在就去潮阳吗?”
    “对,去沙陇,拜访我舅父,然后还要去澄海樟林拜访我姐夫姐姐,上次他们送了那么多的礼品慰问我,还答应送二十个人加入团练,於情於理都应该回访了。礼品都准备妥当了么?”
    陈子宽笑呵呵地道:“昨天就准备好了,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那就走吧,今天的行程可是紧得很。”
    陈百杨双腿一夹,马韁一甩,策马急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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