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杨从县城返回陈厝围,寨门口的陈义山带著一大批礼品,和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家丁已经在静静等候了。
    双方会合后,陈百杨再次嘱咐陈义山:“山叔,这一去我要等到明日下午才回来,你帮我盯紧团练的筹备,要是有什么事,就和我两位叔父还有雷毅商量解决,明白吗?”
    “明白了,少爷,一切按照你的安排,你就放心吧。”陈义山作揖道。
    “走吧,出发!”陈百杨朝家丁们喊道。
    从揭阳到潮阳沙陇,骑马要走一个多时辰。
    陈百杨带的二十个家丁,都是雷毅这些天挑出来的精壮与好手,一行人沿著官道南下,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嘚嘚”的响亮声,声音传到老远去。
    中午时分,远远便看见一座大寨子,依山而建,寨墙比陈厝围略矮几分。寨门上方,呈现四个大字——沙陇郑氏。
    陈百杨勒住马,对陈子宽道:“去通报,就说外甥陈百杨,求见舅父。”
    片刻后,寨门里面,一个鬚髮灰白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郑家族长郑家声。
    “百杨!”郑家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舅父好派人去接你!”
    陈百杨笑道:“舅父客气,外甥冒昧来访,是有些事想跟舅父商量。”
    郑家声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什么事?是不是团练的事?老夫上次答应你的二十个青壮,早就准备好了,如果你今天不来,他们就要过去了!”
    陈百杨心中一暖,笑道:“舅父果然爽快,不过今日来,不只是为这事。”
    两人进了郑家祠堂旁边的会客厅,分宾主落座,陈百杨示意家丁把带来的礼物抬进来。
    “舅父,这是外甥的一点心意。”
    郑家声看去,只见三个大木箱打开,第一个装著一个个精美的瓷器,第二个装著一匹匹细密的棉布,第三个装著一坛坛东西,坛口封著蜡,坛身贴著红纸。
    “这是……”郑家声愣了愣,把目光聚焦在第三个箱子上。
    陈百杨拿起一坛白糖,揭开封蜡,倒出一些在掌心。
    雪白的糖粒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细腻、乾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
    “舅父请看。”
    郑家声凑近看了看,又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白糖?怎么这么白?比江南的还白!”
    陈百杨微微一笑:“外甥前些日子,亲自改良了製糖工艺,新制出来的『团枝白糖』,不仅產量比例从原来的一成提升至七成,而且比寻常白糖更白更细,没有焦苦味,保存时间也更长。”
    郑家声盯著那白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百杨,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百杨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道闪电纹,笑而不语。
    郑家声愣了一下,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你这孩子,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被雷劈了一回,更不一样了。”
    他拿起那坛白糖,又看了看,忽然问:“这糖,你打算怎么卖?”
    陈百杨等的就是这句话。
    “舅父,”他直视著郑家声,“外甥今日来,一是回访回礼,二是想跟舅父谈笔生意。”
    郑家声挑了挑眉:“什么生意?”
    “潮阳县的白糖销售,我想请舅父独家代理。”
    郑家声愣了愣:“独家代理?什么意思?”
    陈百杨解释道:“就是日后陈家產的『团枝白糖』,在潮阳县只卖给郑家。郑家想卖多少钱,只要不卖到潮阳县之外,陈家不会过问。陈家只按一个固定的优惠价,把糖卖给郑家。”
    郑家声的眼睛亮了。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独家代理,意味著没有竞爭,意味著可以自己定价,意味著——
    “当真如此?”郑家声再次確认。
    “舅父熟知外甥,我从不四散说话。”
    “那……利润全归郑家?”郑家声的声音有些发乾。
    陈百杨点点头:“对,陈家只赚生產的那份,销售的利润,全归舅父。”
    郑家声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外甥!”他一拍大腿,“这生意,郑家做了!”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回过头:
    “百杨,你实话告诉舅父,你这糖,產量大不大?能供多少?”
    陈百杨笑道:“舅父放心。陈家坐拥3000亩蔗田,亩產近4000斤,百斤甘蔗能產糖12斤,其中七成都是这种白糖,今年初因为榨季还有一个余月就结束了,可能產量还不能敞开供给,但等到年底,產量扩充且全部採用新法后,你潮阳县一家,能卖多少,陈家就供应多少。”
    郑家声眼睛更亮了,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著陈百杨:
    “百杨,舅父这些年,自认为见过世面,但你今天这一手,舅父是真没想到。”
    他走回座位,坐下,语气变得郑重:
    “独家代理,让利给舅父——你这是把郑家跟陈家彻底绑在一起了。以后郑家要想赚钱,就得盼著陈家好。陈家要是有个闪失,郑家的財路也就断了。”
    陈百杨没有否认,只是笑道:“舅父明鑑,但绑在一起,总比各自漂著强。”
    郑家声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连连点头,“舅父活了五十年,见过精明的,没见过你这么精明的。行,这绑,舅父认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郑家声忽然想起什么,对门口的僕人道:“去请小姐来,让她出来见见表哥。”
    陈百杨一愣:“表妹?”
    通过原身的记忆,陈百杨得知他的这个表妹,名叫郑紫月,是舅父从已故的结拜兄弟那里收养过来的,从小就养在身边,当亲生的一样。两人童年时见过几次面,但自从原身一路考中直至去南京做官后,两人就很多年没见面了。
    不久后,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进厅来。她今年二十岁,面容清秀,眉眼间透著一股英气,长得很好看。
    与此同时,陈百杨一眼就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面带哀伤。
    “爹爹。”她朝郑家声福了福,又转向陈百杨,“表哥。”
    陈百杨起身还礼:“表妹好。”
    郑家声指著桌上的白糖:“丫头,来尝尝,你表哥带来的新糖,比市面上的糖白多了。”
    郑紫月走近,看了看那雪白的糖粒,又看了看陈百杨额头上那道醒目的闪电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表哥真厉害。”她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丝心不在焉,“这样的糖,我还从来没见过。”
    陈百杨看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笑容太淡,眼神太远,仿佛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她尝了一点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以身乏为由,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陈百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问:“舅父,表妹她……”
    郑家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嘆了口气。
    “百杨,舅父不瞒你。你表妹她……刚失了未婚夫。”
    陈百杨愣住了。
    郑家声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不住的悲伤:
    “那孩子是丰顺县刘家的,跟我郑家是世交。人品好,读书也上进,去年刚中了秀才。本来下个月就要成亲的,结果——七天前,他去丰顺县城办事,路上遇到流匪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近百个流匪,光天化日之下衝进村子,见东西就抢,敢反抗就杀,那孩子带著两个家丁想跑,却又捨不得丟弃身上的物资,被流匪追上,一刀……”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摆摆手,摇头嘆息。
    陈百杨沉默著,没有追问。
    郑家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五天前刘家派人来报丧的时候,你表妹当场就晕了过去。醒过来之后,不吃不喝,哭了两天两夜……到了昨天,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了,吃了点流食,但整个人……依然像丟了魂似的,刚才的状况你也看到了。”
    他看著陈百杨,声音沙哑:
    “百杨,说实话,初四那天你醒来后,在饭堂对我们三人说的那番话,当时舅父其实是没有真正意识到危机已经到来的,但现在未来女婿命丧流匪之后,舅父悔不当初,当时要是把你的话真正放在心上,对刘家多加嘱咐,也许就能避免这场悲剧了。”郑家声说完长长地嘆息一声。
    陈百杨安慰道:“舅父,这不是你的过错,这都是命,就算你嘱咐了,刘家也不一定会把话放在心上,人在灾难降临之前,总是心存侥倖的。”
    郑家声心烦意乱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
    “丰顺县、大埔县,现在都乱套了。流匪一拨一拨的,今天抢这个村,明天抢那个镇。官府管不了,也懒得管,只晓得守住县城,只要县城不丟,知县老爷就不必担心丟了乌纱帽。如此严峻形势,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咱们揭阳、普寧和潮阳了。”
    他回过头,看著陈百杨,面色严肃地说:
    “刘家孩子的事,让舅父终於想明白了——这年头,银子再多,官当得再大,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自己手里的枪。”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舅父身边:
    “舅父放心。郑家现在办起团练,为时未晚,但要办就要办正经的,要捨得花钱,钱花了能够买来平安,总好过留下来给流匪抢去。舅父送来我陈家团练的这二十个人,就是我陈百杨的自己人,我一定会好好训练他们的,有朝一日流匪要是敢来揭阳,包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郑家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他对陈百杨的自信感到安心,毕竟陈家是揭阳乃至潮州府第一大族,树大根深,只要他下定决心搞好团练,是绝对有可能阻击流匪的,而揭阳无事,后面的普寧与潮阳自然也无事,皆大欢喜,这也是他即便送人也要支持陈百杨搞团练的內心想法。
    陈百杨又追问道:“舅父,丰顺和大埔的匪患,现在真的非常严重了吗?”
    郑家声嘆了口气:
    “真的严重。据我家在那边逃来避难的亲戚反映,那边已经有二三十个村子被洗劫了,死的人少说也有好几百。潮州府北边,现在基本没人敢走了。商路断了,米价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今年秋天非出大事不可。”
    陈百杨听完眉头紧锁。
    他原以为流匪只是小股骚扰,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丰顺、大埔,离揭阳不过一两百里。如果匪患继续蔓延,下一个遭殃的,必定就是揭阳。
    “朝廷有没有什么消息?”
    “消息?朝廷自顾不暇。”郑家声冷笑一声,“湖广那边楚成忠闹得最凶,江西的赖达宗等人也起来了,朝廷能调的兵都调去围剿了,哪有空管咱们潮州?再说,潮州府北边多山,流匪钻进山里,官兵根本抓不著。”
    陈百杨问:“舅父,那潮阳县的团练,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別提了。”郑家声苦笑,“郑家倒是想办,可县里那些大户,各怀心思。有的想多出人,有的想少出钱,有的还天真地以为流匪是打不到潮阳这边来的,人多意见杂,扯来又扯去,到如今还没个正式章程。出了刘家孩子这桩事,老夫现在看破了,懒得跟他们瞎扯,乾脆自家先办——反正郑家不缺人,也不缺钱。”
    陈百杨点头:“县尊呢?他什么態度?”
    “潮阳知县?”郑家声摇摇头,“那是个老好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你要问他,他就说尊重士绅们的意见,滑溜得像条泥鰍。”
    陈百杨摇头笑了一下,道:“舅父,外甥倒有个想法。”
    “说吧。”
    “郑家的团练,如果只是守寨子,没问题。但如果流匪真的大举来犯,光守寨子是不够的。得有人能追出去打,能主动剿匪,能把匪患扼杀在萌芽里。”
    郑家声皱眉:“你的意思是……”
    “陈家的团练,可以。”陈百杨直视著他,“舅父刚才说,丰顺、大埔的商路断了。如果陈家的团练能把那一路的流匪清一清,让商路重新打通——舅父,您想想,这对潮州府的生意,意味著什么?”
    郑家声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太清楚商路的重要性了。潮州的货物要运出去,外地的货物要运进来,都离不开北边的商路。如果商路断了,潮州的生意就像两只脚瘸了一只,只能靠海路了。
    “百杨,你……你有把握么?”
    陈百杨摇头:“现在没有,但给我几个月的时间,练好了团练,就有把握了。”
    郑家声看著他,看著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陈百杨的肩膀,“你这孩子打小就很有主见,有你祖父的遗风,舅父等著看你的团练,怎么把那些流匪打得屁滚尿流!”
    陈百杨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一阵,陈百杨才起身告辞,表示还要去樟林港姐夫家。
    郑家声不便挽留,亲自送到寨门口,握著外甥的手,忽然低声道:
    “百杨,你表妹的事……別往外说。她脸皮薄,不想让人知道。”
    陈百杨点头,轻轻拍了拍舅父的手背:“舅父放心,外甥不是个长舌头。”
    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去,猛地想起什么,又勒住韁绳:
    “舅父,表妹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郑家声愣了愣,嘆道:“叫刘景文,是个好孩子,可惜……”
    “可有什么特別的长相?也许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打听到底是哪伙人劫杀了他。”
    郑家声指了指额头,道:“这孩子左边额头上有块显眼的红色胎记,比较好认。”
    陈百杨默默记下这个特徵,朝舅父拱了拱手,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子宽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少爷,您问那个名字做什么?”
    陈百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著北方,望著那连绵的山影,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流匪,丰顺,大埔……还有本县北部和西部。
    团练的事,看来要抓紧了,流匪可不会给时间让你慢慢地练。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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