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祠堂的喧囂渐渐散去,夜色愈发浓重。
    陈百杨站在月台上,看著各房族人三三两两散去。
    陈通源兄弟走得最快,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陈通海兄弟走得慢些,边走边低声议论著什么;
    那些“百”字辈、“川”字辈的年轻人,则兴奋地交头接耳,不时回头望向月台上那个额带闪电纹的身影。
    “少爷,”陈子宽凑过来,“您吩咐的事办妥了,六位叔公、叔父已经在书房候著了。”
    陈百杨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百杨推门进去时,六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陈经世、陈经邦、陈经广,长房在官府任职的六位头面人物,已经围坐在书案旁。
    陈百杨掩上门,走到书案后坐下。
    “让六位长辈久等了。”陈百杨拱手道。
    “哪里哪里。”陈通文摆摆手,他是潮州府经歷司经歷,从七品,是在座几人中品阶最高的,说话也最有分量,“百杨,你今晚的表现,老谋深算,步步为营,颇有你祖父的遗风,给长房大大涨脸了,老夫想当面给你道声贺。”
    陈通礼(潮州府户房典吏)捻著鬍鬚,笑眯眯道:“可不是?陈通源和陈通渠那两个老东西,这些年仗著管瓷窑和糖寮,在族里吆五喝六的,今天可算是栽了个狠跟头了!你是没看见他离开时的表情,跟死了亲娘似的,呵呵。”
    陈经世(潮州府刑房书吏)冷哼一声:“他俩那是活该!我早说过,二房三房那两帮人读书少、格局低,迟早要出事,今晚算是一语成讖了。糖寮15万斤糖,瓷窑700两溢价,船队两千多两黑帐——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百杨你才查了去年一年的帐,往前推三年、五年,还不知有多少呢!”
    陈通河点头,他是揭阳县主簿,说话向来谨慎,此刻也忍不住道:“经世说得对。百杨,你今天虽然压服了他们,但老夫说句不中听的——你太宽容了。”
    陈经邦是揭阳县典史署典史,也是亲庶叔,性子最急,直接拍案道:“对对对!百杨,我实在想不通!那些赃款,凭什么一笔勾销?15万斤糖,几千两银子!还有瓷窑那七百两,船队那两千多两,加一起小一万两!我在典史署干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苦主主动放弃追赃的。你倒好,一句『以前的帐一笔勾销』,就把他们放过去了!”
    另一个亲庶叔陈经广(揭阳县户房书吏)也点头:“百杨,不是我们几个小气。二房这些年吃进去的,可都是从公中挖的肉。长房……甚至连三房都跟著吃亏。你现在不让他们吐出来,他们回头还不知怎么笑话咱们,以为长房好欺负呢。”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有对陈百杨的夸奖,也有对二房三房的嘲讽,更多的则是对“一笔勾销”的不满,感觉自己的钱被人偷走了。
    陈百杨静静听著,等他们说完,才站起身,朝六人郑重一揖。
    “六位长辈,百杨能有今日,多亏了你们。”
    六人一愣,连忙摆手。
    陈通文道:“百杨,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陈百杨没有起身,继续躬著身道:“文叔公在府城经歷司,经手文书往来,这些年替陈家挡了多少麻烦,我心知肚明。礼叔公在府城户房,田亩赋税的事,哪一件不是您帮衬著?经世叔在府城刑房,那些告陈家的官司,若不是您压著,早闹大了。”
    他转向陈通河:“河叔公在县衙当主簿,是陈家设在县衙的眼睛。这些年若不是您盯著,二房那些小动作,怕早把陈家拖进泥坑了。”
    又看向陈经邦、陈经广:“二叔在典史署任典史,三叔在户房,一武一文,把县衙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让知县也离不开你俩,百杨心里有数——长房能在族里占著主导,不是因为我这个族长有多厉害,是因为有你们六位在官府里撑著。”
    六人听著,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意,对陈百杨的態度非常满意。
    陈通文摆摆手,语气却明显缓和了:“百杨,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长房的,血脉最亲,不帮你帮谁?”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陈百杨这才直起身,坐回书案后,话锋一转:
    “六位长辈,你们刚才说,我对二房三房太宽容了。这话没错,从帐面上看,確实该让他们吐出来。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你们知道,湖广、江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六人面面相覷。
    陈通文皱眉道:“老夫在府城听说,楚成忠那伙人,去年险些攻陷了武昌府,今年占了岳州府,势头很猛。”
    “没错。”陈百杨点头,“湖广的乱民,已经成了气候,朝廷的兵根本挡不住。更近的——江西的赖达宗,去年攻陷了袁州府,今年正月又占了吉安府,要是让他们再攻占赣州府,翻过大庾岭,就是咱们潮州府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揭阳县地图前,手指先后点在西德里、黄家坽和黄岐山的位置上,边点边复述这三者发生过的匪患。
    说完,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通文捻著鬍鬚,缓缓道:“百杨,你的意思是......”
    陈百杨转身,看著六人:
    “乱世来了,六位长辈。朝廷自顾不暇,圣旨让各地自办团练。咱们陈家要想在乱世里活下去,就必须拧成一股绳。这时候,如果把二房三房往死里整,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对咱们长房有什么好处?怕是连两百余年的陈厝围也要拆成三截,此乃自断手脚,愧对列祖列宗之大不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今天下午在书房,我对陈通源说了一句话——以前的帐,一笔勾销;以后的路,团结一心。这话不是客气话,真是真心话。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需要二房的人,需要三房的人,需要每一个能拿得动刀、扛得动枪的陈家子弟。”
    陈经邦还有些不服气:“可那些赃款......”
    “赃款跑不了。”陈百杨打断他,“二叔,你想想,二房三房那些银子,是藏在地窖里,还是埋在墙根下?他们能带到哪儿去?只要人还在陈家,银子就还在陈家。等团练练起来,等流匪被剿灭,等瓷窑、布坊、船队都赚了钱,咱们长房吃到的,必將是最大的那块肉。为何?只因为,乱世之中,唯有兵粮,才是根本。没有兵粮只有银子,那是为別人而囤!”
    六人被陈百杨一番“暴论”说呆了,个个低头细品,陷入思考之中。
    陈通文捻著鬍鬚,眉头紧锁。他在府城经歷司干了二十年,经手的银子不计其数,但从没想过“银子是为別人而囤”这种事。
    陈经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前几年那些被暴徒洗劫的富户,银子再多,有什么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陈百杨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异文奇书”的抄本,放在桌上:
    “这本书,六位长辈都听说过。製糖新法,就是从这本书里参悟出来的。三辊榨机、澄清缸、孔明灶、骨炭柱、甩干机——每一件,都在这书上写著。”
    他翻开几页,露出那些奇怪的甲骨文和几何符號:
    “这本书里,还有瓷窑的法子。等榨糖季结束之后,就可以启动研製工作了,最迟至年底,陈家就能烧出比景德镇还好的瓷器!”
    “还有布坊的法子。水力纺机与织机能一个人纺几十个锭,织机能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等这些做出来,假以时日,陈家的棉布,能卖遍整个江南、卖到整个南洋!”
    “还有船队的法子。船能造得又大又快,炮能造得又巧又利。到时候,咱们陈家的船队,能跑南洋、跑朝鲜、跑日本,赚十倍二十倍的利润。”
    他合上抄本,看著六人:
    “六位长辈,这些东西,只要给我时间,我都能一样一样参悟出来,一样一样做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陈家能安安稳稳地活到那一天。流匪不会等咱们,乱世不会等咱们。所以,我需要团练,需要二房和三房的人,需要整个陈家都站在我这边。尤其是咱们长房的人,过两天团练就要正式开练了,团练规制你们都看过的,里面的內容不是唬人的,而是要认真执行的,因此你们接下来两天要认真落实,挑选优秀子弟加入团练,我都会优先照顾,团练的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长房手里!”
    沉默片刻,陈通文缓缓点头:“百杨,你说得对。是老夫格局小了,放心,我会儘量配合你的。”
    陈通礼也道:“大家同为长房,老夫也会配合你的。”说完却仍感到不甘心,补了一句:“那二房三房那些赃款,真就这么算了?”
    陈百杨笑了:“礼叔公,我刚才说了,赃款跑不了。但不是现在追,而是以后——等咱们长房既掌握了团练又掌握了財权,总有各种合理名头,让二房三房把以前贪墨的钱財吐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天上,压低声音:
    “而且,六位长辈今天帮著我,我心里有数。以后有什么好处,会优先照顾你们的亲属。这一点,我可以对著列祖列宗之牌位起誓!”
    六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陈通文摆手道:“起誓就不必了,咱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不必如此。百杨,你说吧,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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