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戌时正刻。
    天色已经黑了,陈氏总祠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支胳膊粗的红烛插满烛台,照得金漆木雕流光溢彩。香菸从铜香炉里升腾而起,繚绕在梁架之间。
    寢殿前的天井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是北河陈氏多年来少有的一场大议。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议的是,关乎陈家未来的大事。
    各房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到齐——长房的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陈经邦、陈经广,二房的陈通源、陈通渠、陈经业、陈经民、陈经財,三房的陈通海、陈通波、陈经远、陈经贸,还有各房的“百”字辈、“川”字辈中略有头脸的子弟,粗粗一数,不下六十人。
    不止这些。
    天井两侧的廡廊下,还站著二十来个特殊的身影——赵元亮、苏静斋、雷毅、鲁承业、石砚清、周苓、陈义山、陈子宽,还有几位各工坊的副手和帐房。
    这些人原本没有资格进入祠堂议事,但陈百杨特意交代:“今晚要议的事,关乎全族,关乎每一个人。凡是以后要担事的,都来旁听。”
    此刻,祠堂正殿前的高台上,摆著三张八仙桌。桌面是上好的楠木,纹理清晰,横向对著正殿——这是规矩,若是纵向,便成了丧事桌。桌上摆著茶盏,烛台上的红烛烧得正旺,將整座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陈百杨站在正殿前的月台上,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寢殿,神龕里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在烛光中若隱若现。他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系玄色布带,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在烛光下愈发醒目。
    他的左手边,依次坐著陈通海、陈通波、陈经远;右手边,是陈通源、陈通渠、陈经业。长房的一眾长辈——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以及陈经邦、陈经广等人,则坐在两侧廡廊的最前排,与月台相距不过数尺。这是按照辈分和房支排定的座次——三房居左,二房居右,长房虽为本族族长所在,但因今晚是陈百杨召集议事,长辈们便谦让地坐了旁侧,以示对族长权威的尊重。
    天井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著,但没有人抱怨。祠堂议事,向来如此——有资格坐的,只有各房房长和最核心的几位长辈。
    “诸位叔伯兄弟,”陈百杨开口,声音抑扬顿挫,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清楚楚,“今日请大家来,有三件大事要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件,是製糖新法的事。下午在长房的新式糖寮,有些叔公、叔伯已经亲眼看到了。我想再跟没看到的诸位,说说数据。”
    他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展开,快速念道:
    “旧法100斤甘蔗,出糖约八斤,值178文。新法100斤甘蔗,出糖约12斤,值762文。新法的產值是旧法的四倍有余。”
    天井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陈百杨继续念:“按3000亩蔗田算,年產甘蔗1125万斤。旧法產糖90万斤,价值19980两。新法產糖135万斤,价值85725两,除去各项成本,净利润27532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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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万七千两?”
    “一年就有两万多两?”
    “这、这比往年多了四倍不止啊!”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长房的人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三房的人频频点头,二房的人则神色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看向陈通源和陈通渠。
    陈百杨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
    “这第一件事,就是——我宣布,从今日起,製糖新法,全族共享!”
    他话音一落,天井里顿时炸开了锅。
    “全族共享?”
    “族长这话当真?”
    “这、这可是四倍之利啊!”
    陈通海第一个站起身,朝陈百杨抱拳:“百杨,三房多谢了!”
    陈通波也跟著站起来:“族长高义!三房必当竭力报效!”
    二房那边,陈经財偷偷抬起头,看了陈百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陈经业和陈经民面面相覷,不知该作何反应。陈通源和陈通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百杨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两万七千两,不是小数目。但这银子,不是拿来分的。”
    他声音一沉,天井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慎重思考过了,这笔银子,要做四件事。”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拿出三成,约八千两,用作各房的福利。长房、二房、三房,按丁口和田產分。具体怎么分,回头请帐房拿出章程,再议。”
    这话一出,眾人眼睛都亮了,很多人手都颤抖起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二,拿出两成,约五千两,扩糖寮、建新灶、添设备、囤原料。今年春的榨糖季只剩一个多月,要把现有糖寮的產量用到极致,自有甘蔗不够可以对外收购……但明年——咱们要把蔗田的產能,再往上提提,这將创造更丰厚的利润!”
    “第三,拿出两成,约五千两,扩建樟林港的货栈和船队,这让咱们陈家的船队能够跑得更远,卖得更远,赚得更多!”他看向陈通海和陈通波,“海叔公,波叔公,这事,要劳你俩多费心。”
    陈通海和陈通波霍然站起,声音都有些发颤,齐声道:“族长放心!三房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来了好日子,一定会好好乾的。”
    两人边说边连连抱拳,激情之情溢於言表。
    “第四——”陈百杨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剩下三成,约八千两,全部投到团练上。”
    天井里一下子安静了。
    八千两?
    投到团练上?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以为听错了。
    练什么团练需要多么大笔的钱?不就是顶多一人发一根长枪配一个木盾吗?这能花几个钱?
    陈百杨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他从袖中又掏出另一张纸展开,念道:
    “景和五年十二月,朝廷明发圣旨,『著令各地士绅自办团练,保境安民』。这是上个月的事,诸位应该都记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为什么朝廷要让咱们自办团练?因为朝廷的兵,顾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景和三年,朝廷北伐惨败,为了巩固江淮防线,后续的加税捐输,逼得本就税赋很重的湖广和江西爆发了民变。去年底,湖广的乱民差点攻陷了武昌府,江西赣州府的部分乱民则已经翻过大庾岭,流窜到富饶的潮州府。今年正月初三,西德里就是被来自江西赣州府流匪洗劫的,全村两百余口,死二十七人,伤近百人,被掳妇人十七口。那地方,离咱们陈厝围,不到二十里。”
    天井里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不到二十里。”陈百杨重复了一遍,“快马不用半个时辰,走路一个余时辰。诸位,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流匪,会不会趁夜摸过来?”
    没有人回答,但並不是每个人都听进去了,不少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陈通海站起身,脸色凝重:“百杨,西德里的事,老夫听说了。但那是流匪,跟咱们……”
    “跟咱们没关係?”陈百杨接过话头,“海叔公,您做了一辈子海贸,应该最清楚——乱世里,没有谁跟谁没关係。流匪今天洗西德里,明天就能洗陈厝围。后天,就能洗樟林港,洗普寧县城,洗潮阳县城。没有他们不敢的,只是实力和胆量够不够而已。例如前些天被咱们陈家剿灭的黄岐山上的那伙草寇,如果不是有猎户举报,咱们让他们悄悄发展壮大之后,就是咱们陈家的心腹之患,必定会付出惨重的伤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朝廷的精锐,都在江淮,防著清虏南下,其他的兵,尤其是卫所兵,不堪重用。府县的捕快,更挡不住。能挡住他们的,只有咱们自己,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团练,自己的刀枪!”
    他看向陈通源,真诚地说:
    “源叔公,我真的只想让咱们陈家,能在乱世里活下去。”
    陈通源低著头,没有说话。
    陈百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高举起:
    “这是我亲自编写的《揭阳县北河团练规制》。二百四十人,长房出一百四,二房出五十,三房出五十。粮餉由公中出,器械由公中配,我任团总,雷毅任团副並主持训练。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请诸位看看、议议,若是没大问题,就通过了。”
    他一挥手,陈子宽和陈义山抱著一摞册子,开始分发。不到一刻钟,每房核心人物手里都拿到了一本。
    祠堂里响起翻页的沙沙声。
    陈通海看得最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陈通波凑过去,两人低声议论著什么。
    陈通源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翻到粮餉那一节,看了片刻,抬起头:
    “百杨,这规制……是不是太过了?”
    陈百杨看著他:“源叔公请讲。”
    陈通源指著册子上的字:
    “按月发餉,团丁月餉一两五钱,乡勇一两——二百四十人,一年光是月餉就要四千多两。每日三餐,逢五加肉,一年又要多少?还有这抚恤——阵亡给银三十两,家属每年给米两石直至终身。嗯哼,你算过这笔帐吗?”
    他抬起头,声音高了起来:“咱们一年製糖才赚两万七千两,您刚才说拿三成投团练,那是八千两。可这规制上写的,一年没有六七千两根本撑不住!八千两全投进去,万一有个闪失,银子就打水漂了!”
    陈通渠也站起身,跟著道:“对!团练是要办,但也不必这么严吧?二百四十人,发点枪盾,隨便练练,能守住寨子就行了。何必搞什么『每日操练』『每月合练』『夜练』?咱们又不是要打仗!”
    陈经业站在父亲身后,也壮著胆子开口:“百杨,我爹说得对。咱们陈家几百年都是护乡队维持秩序,现在突然要养二百多职业兵,这、这不是瞎折腾吗?”
    天井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隨便练练就行了。”
    “守寨墙用不了那么多人。”
    “银子还是分了好,大家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陈百杨静静听著,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看陈通源,也没有看陈通渠,而是看向天井里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他的声音高昂,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懂这些製糖新法吗?”
    眾人一愣,这確实是个很大的疑问,对於原本掌管宗族糖寮的陈通源和陈通渠等二房族人而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竖起耳朵细听。
    陈百杨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闪电纹:
    “景和三年,我在翰林院做修撰。有一天在藏书阁里,翻到一套书,不知书名,我称之为『异文奇书』。那书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纸张都发黄了,上面的文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任何一种我知道的文字。另外还有好多奇怪的符號,像图画,又像数字。”
    天井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继续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我当时觉得稀奇,就偷偷藏了起来。后来回了家,守孝三年,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了三年,有所突破,但仍似懂非懂。直到——正月初三那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那些似懂非懂的文字,那些奇怪的符號,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书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只是被锁住了,那道雷,把锁劈开了!”
    “嘶——”天井里响起一阵阵吸气声,气温为之降了一度。
    “这套製糖新法,”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高高举起,“就是从那些书里参悟出来的。三辊榨机、石灰澄清、孔明灶、骨炭柱、甩干机——每一件,都在那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收起图纸,看著眾人: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把团练搞得这么严、这么费钱?因为那书里还有好多东西,我还没参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瓷窑。那书里有一套烧瓷的法子,烧出来的瓷器,比景德镇的上等货还要白、还要透。只要给我时间,我能让陈家的瓷窑,比糖寮还赚钱!”
    第三根手指:
    “布坊。那书里有改良纺机和织机的法子,一个人能纺多个锭,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密。只要给我时间,我能让陈家的布,卖遍整个江南、整个南洋!”
    第四根手指:
    “海贸。那书里有造船的法子,造的船又大又快,配的火炮又巧又利,能让咱们陈家的船队跑南洋、跑朝鲜、跑日本,去赚取十倍二十倍的利润!只要给我时间,我能让陈家的船队,比樟林港任何一家都大!”
    他收起手,直视眾人: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我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房里,一点一点参悟那些书。可是——流匪会给我时间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杂乱的议论声。
    “流匪不会等。他们今天在西德里,明天就可能到陈厝围。他们不会管我有没有参透那些书,他们只会在意——陈家的银子,陈家的粮,陈家的女人。”
    陈百杨的声音越来越沉:
    “所以我才要练团练,练一支真正能打的团练。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给我时间。给瓷窑时间,给布坊时间,给船队时间。给咱们陈家,在乱世里生存下去的时间。”
    他走到陈通源面前,弯下腰,看著这位头髮花白的二房房长:
    “源叔公,您刚才说,八千两投进去,万一有个闪失,就打水漂了。我告诉您——没有团练,不用等万一,流匪来了,咱们全家的银子、粮食、女人,全都会打水漂。”
    陈通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过后,陈通海率先站起身,走到陈百杨身边,沉声道:
    “百杨,三房支持你!你说的那些瓷窑和布坊,老夫不懂,老夫只懂船事。老夫虽然愚昧,但知道一件事——这年头,手里有兵,心里不慌。八千两,三房认了!”
    陈通波也跟著站出来:“对,三房认了。”
    两人看向二房。
    陈通源低著头,脸色变了又变。陈通渠站在他身后,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陈经业和陈经民大气都不敢出,就算给机会让他们说,他们也组织不好语言。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终於,陈通源抬起头,看著陈百杨。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百杨,”他的声音沙哑,“你说的那些书……是真的?”
    陈百杨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说道:“这是我临摹的副本,里面仅仅是製糖新法的內容。”
    那册子的封面上写著四个奇怪的文字——不是任何人认识的字,但一笔一划,透著某种古朴的韵味。
    陈通源和凑过来的陈通渠兄弟俩,盯著册子翻了又翻,试图看懂什么,但他们真的一个字也看不懂,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百杨忍住不笑,因为册子里的內容都是他抄写的甲骨文和几何符號,有谁看得懂才怪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通源抬头看看陈百杨额头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忽然,他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他把册子还给陈百杨,声音疲惫:“二房……也认了。”
    陈通渠猛地抬头:“大兄!”
    陈通源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二弟,”他看著弟弟,声音低沉,“咱们下午在书房里,那些帐,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陈通渠的脸一下子涨红,低下头去。
    陈通源转向陈百杨,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百杨,你下午说,以前的帐一笔勾销,以后的路一起走。这话,还算数吗?”
    陈百杨看著他,郑重地点头:“算数。”说完又躬著身指向寢殿里的祖宗牌位:“列祖列宗在上!”
    陈通源望著祖宗牌位,身体不由得弯了下去,不再犹豫,举起手道:
    “二房,支持团练!”
    陈通渠看著兄长表態了,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举起手:“二房……支持。”
    陈经业和陈经民对视一眼,跟著举起手,而身后的叛徒陈经財,则早已举起了手。
    陈百杨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转身,面向天井里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
    “诸位,《揭阳县北河团练规制》,现在通过!”
    天井里,长房的族人率先响起一片欢呼声,隨即二房和三房的族人也附和了起来。
    陈百杨看著各位族老,微微一笑:
    “多谢诸位叔公、叔伯,兄弟。接下来两天,请各房把青壮名单报上来。正月二十,辰时正刻,团练正式开练——到时,我会亲自出席训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从今天起,陈家不再是各房各业的陈家,而是咱们所有人的陈家!乱世来了,但只要咱们上下齐心,就没什么好怕的!”
    烛火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祠堂斑驳的墙上。
    寢殿里,祖先的牌位在烛光中若隱若现,仿佛也在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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