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陈百杨坐在书案后,面前摆著厚厚一摞帐本。
    赵元亮站在他身侧,左臂还吊著夹板,脸上青紫未消,但眼神清明。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乾净的长衫,一副“帐房先生”的派头。
    陈通源、陈通渠、陈通海、陈通波四人依次进门,各自落座。陈通源和陈通渠坐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陈通海和陈通波坐在对面,脸上带著忐忑不安的神色。
    陈百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四位叔公,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看看几本帐。”
    他把最上面的几本帐册推到桌中央,对赵元亮道:“赵先生,你来给四位叔公讲讲。”
    赵元亮上前一步,用右手翻开第一本帐册。
    “这是糖寮的帐。”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景和五年,糖寮帐上记,產糖七十五万斤。但按3000亩蔗田、亩產3750斤、出糖率八厘计,应產糖90万斤。差额近15万斤,按赤糖18文和白糖60文的市价计算,价值3330两。”
    他抬起头,看向陈通渠:“通渠公,这15万斤糖,去哪儿了?”
    陈通渠的脸一下子涨红:“你——你血口喷人!什么15万斤?帐上记多少就是多少,你凭什么说是差额?”
    赵元亮不慌不忙,翻开第二本帐册:“这是瓷窑的帐。景和五年,瓷窑採购釉料、顏料,共计花费2250两。但按市价,同等的料,只需1550两。多出的700两,付给了『黄记陶庄』——那是通源公的亲家黄有福开的铺子。另外,有好几页帐目被人为涂改和撕毁,又是一笔笔疑帐,就不一一列举了。”
    陈通源的脸色也变了。
    赵元亮继续翻帐册:“这是海贸船队的帐目。第一,暹罗运回的柚木和铁梨木,在帐上全变成『压舱杂柴』了;第二,滯留苏州虚报的仓储费比货价还高;第三,火长和押工的名额多报了十人,领了空餉;第四,从暹罗换回的银两,足色纹被按九五成色入帐。经过仔细计算,总共2130两被做帐做没了。”
    他合上帐册,看著四人,缓缓道:
    “这三笔,只是去年一年查出的疑点。往前推两年、三年,还有多少?”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清晰可闻。
    陈通源和陈通渠的目光投向陈通海和陈通波,见他俩脸色凝重,双手紧握。
    “啪——”
    陈通源率先一拍而起,指著手喝道:“陈百杨!你什么意思?让一个外人来查我房和三房的帐,现在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是想把我房和三房往死里整?你长房难道就清白得像个贞女?布坊呢?你怎么不拿来说说?你长房管事的人怎么不叫进来一起对质?”
    陈百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陈通渠也站起身,脸色铁青:“陈百杨,你是族长,查帐是你的权利,但你也要讲证据!你说的这些,都是这个姓赵的一面之词,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二房和三房的问题?”
    陈百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叫他们进来。”他对门外说。
    门被推开,三个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迈了进来,外面可以看见雷毅带著十几个长房的家丁。
    第一个是陈经財,二房陈通渠的长子,负责县城糖品销售的那个。他低著头,不敢看父亲和伯父,脚步有些踉蹌。
    第二个是个五六十岁的財主模样的商人,进门瞟了陈通源一眼就低下了头。
    第三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斯文人,脸上带著伤,正是前几天被雷毅从普寧县抓回来的刘三山,他所供出来的那个人——县衙刑房书吏,徐文贵。
    陈通源的脸色变了,因为那商人正是他的亲家,黄记陶庄的东家黄有福。
    陈通渠的脸色也变了,他声音发颤:“经財?你、你怎么……”
    陈经財低著头,不敢吭声。
    陈百杨指了指陈经財:“经財叔,把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陈经財沉默片刻,紧握的拳头终於鬆开,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去年……去年榨糖季,我爹和伯父从糖寮扣了十五万斤好糖,装成次品,卖给了潮州府城的几个私商。得的银子,伯父和爹拿了七成,我和经业哥、经民弟他们十余人分了余下的三成。”
    陈通渠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个畜生!你胡说什么?!”
    陈经財不敢抬头,但话已经说开了,索性继续往下说:
    “还有瓷窑的事,伯父让『黄记陶庄』虚报价格,多收的银子两家对半分。另外……伯父还让船队上的人参与做假帐,去年三月北上松江府的那趟,出货时少记了三成的瓷器,船队十月底归来时,那三成少记的瓷器销售所得的银子,和船上的首掌、財副二人私分了。”
    陈通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经財:“你、你血口喷人!你是被那小子收买了!你——”
    在旁的陈通海霍然站起,指著陈通源,手指都在发抖:
    “老匹夫!你、你竟然把手伸到我三房来了?我当你是兄长,你背地里却收买我的人?这事我跟你没完!”
    陈通波也气得双眉直竖,骂道:“老东西,原来我还敬你一声兄长,你却偷偷把脏手伸到我三房这儿来了,待会你別走,把那两个死父仔叫过来,一起对质,不说清楚,你別想矇混过去!”
    “够了!”
    陈百杨大声喝道,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空气猛地清静了。
    他看向黄有福。
    黄有福连忙不断作揖,求饶道:“陈族长,都是在下一时糊涂,受了亲家的蛊惑,拿了不该拿的钱,在下知罪了,愿意双倍……不,三倍奉还!只求陈族长不要把我扭送县衙,求求了,在下毕竟也是你们陈家的亲戚,这传出去实在对双方都没好处。”
    陈百杨没有反应,目光转向徐文贵。
    徐文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陈、陈族长,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也是受通源公的欺骗,他声称赵先生做了陈族长的假帐,您不方便出面,就托他叫我安排人手教训赵先生,虽然小人有所疑惑,但经不住每年上百两银子的诱惑,这才帮他做了一些事……”
    “还有哪些事?”陈百杨喝道。
    徐文贵被嚇得浑身发抖,低著头一五一十交代:
    “还有就是去年有人告发糖寮的帐有问题,是通渠公给好处让小人把状子压下的,另外去年黄记陶庄跟人打官司,通源公找到小人,小人拿了好处帮著判贏了。”
    陈通源和陈通渠双双面无血色。他俩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以前曾经得意地贏过,现在却要狼狈地输还回去了,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再看陈通源兄弟俩,像看陌生人似的。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陈通源忽然站起身,“哐当”一声,带倒了椅子,他指著陈百杨,声音嘶哑:
    “陈百杨!你、你这是要整死我们二房!你设好了套,让我们往里钻!你想把二房的人全赶出去,让你长房独吞陈家!”
    陈通渠也站起身,脸红脖粗地叫道:“对!你当族长才几天,就想翻天?我兄弟俩在陈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们,我就召集二房全族,跟你拼了!”
    两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发作。
    陈百杨静静看著他们,等他们说完,才缓缓站起身,直接踱步到他俩身前,毫不畏惧,目光直视两人说道:“源叔公,渠叔公,你们说得没错。这些帐目,这些证据,足够我把你二人逐出宗族,开除族谱。”
    “那我们就跟你……”
    陈通源和陈通渠两兄弟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道,但眼见陈百杨抬手指著门外准备衝进来的雷毅等人,两人顿时心生畏惧地后退两步,接著突然听到陈百杨一字一板地道:
    “但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这么做的。”
    陈通源愣住了。
    陈通渠也愣住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兄弟俩也面露疑惑。
    陈百杨挥手让陈经財三人退出,也让赵元亮退出,然后关上房门,踱步走回书案前,坐下,声音缓缓说道:
    “正月初三那天,我被雷劈了。昏迷了一整天,醒来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四人:
    “正月初三那天,西德里被流匪洗劫,全村两百余口,死伤惨重,十几號妇人被掳走。”
    “正月初四那天,已经有二十二个草寇在黄岐山上抢掠路过行人,而咱们族里的瓷窑就在黄岐山脚下。”
    “正月初五那天,黄家坽的黄员外因为把地租提高到六成,立即被他的五家佃户反杀,临走前佃户还放狠话要去加入北边的流匪,將来要回来血洗黄家坽和周边村落。”
    四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他想要说什么。
    “景和三年,朝廷北伐惨败,为了加固江淮防线,只能把赋税摊派加在朝中反对声量薄弱的湖广和江西上,最终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爆发民变。湖广那边,楚成忠等巨寇已经攻陷了多个府县;江西的赖达宗也攻占了两个府,部分溢出的流匪已经涌进咱们县北边和西边了。朝廷的兵根本挡不住,也无力调兵镇压。我在南京为官两年,太清楚朝中的那些老东西们,爭权夺利甚於国家百姓,我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望了,与其天真地指望他们,还不如务实地保全宗族!”
    陈百杨的声音越说越低沉——
    “乱世来了,各位叔公!”
    “朝廷自顾不暇,圣旨让各地自办团练。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咱们自己保自己。等流匪杀到陈厝围,谁来保护咱们?靠县衙那几十个捕快?靠咱们寨墙上那几个塔楼?”
    他摇摇头:“都是靠不住的。”
    “能靠的,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人,自己的团练,自己的刀枪。”
    他看著陈通源和陈通渠:
    “源叔公,渠叔公,你们二人在陈家几十年,主管糖寮和瓷窑,出了多少力,我非常清楚。陈家能到今天,二房有无可爭辩的大功劳。但那些帐,那些银子,我也清楚。如果我想整你们,今天就不会让你们坐在这里,而是直接在今晚祠堂里当眾宣布,让你们毫无退路了。”
    陈通源和陈通渠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都没说话。
    陈百杨继续道:
    “我今天把帐摊开,把经財叔、黄有福和徐文贵叫来,不是为了整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为了宗族的团结和未来,不会追究。”
    陈通源怔住了。
    “不、不追究?”陈通渠的声音沙哑。
    “对,不追究。”陈百杨点头,“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陈通源屏住呼吸:“什么事?”
    陈百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天起,二房和三房,全力支持我办团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口头支持,是出人、出钱、出力。团练的规制,我已经写好了。二百四十人,长房出一百四,二房出五十,三房出五十。粮餉由族里公中出,但各房要保证派来的人,都是青壮,不是老弱。”
    他看向陈通源和陈通渠:
    “新式製糖的工艺,我可以拿出来,给全族共用。今年的糖利,按各房的田產和出力分。二房管了这么多年糖寮,经验还在,人手最多,只要你们真心跟著干,赚的钱要比以前多得多,根本不必再做下作之事。”
    他又看向陈通海和陈通波:
    “三房的海贸,我也有成熟的想法。等团练练起来,等糖寮稳定下来,咱们可以扩建船队,跑南洋,跑朝鲜、日本。海叔公,您做了一辈子海贸,应该知道,有了团练护航,咱们的船能跑多远,多远则代表多大的利润。”
    书房里安静极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陈通源和陈通渠却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百杨看著他们,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源叔公,渠叔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这是在逼你们低头。没错,我是在逼你们低头。但低头,是为了让你们抬起头来。”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流匪已经在北边了。等他们杀到陈厝围,你们那些银子,能挡得住刀吗?能保得住家人吗?”
    “不能,只有团练能。”
    “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兵,自己的刀,自己的枪,才能保护自己。”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以前的帐,一笔勾销,永不追溯;以后的路,摒弃前嫌,团结一心!”
    陈通源抬起头,看著陈百杨,看著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有羞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通渠低著头,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陈通海站起身,走到陈百杨身边,郑重道:
    “百杨,你所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都是为了陈家好,所以三房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陈通波也站起身,点点头:“对,三房全力支持。”
    两人看向二房的兄弟。
    陈通源沉默了很久,终於长嘆一口气。
    “百杨,”他的声音沙哑,“你……你贏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刚才还绷紧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陈通渠看著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你错了,我没贏,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贏,並且贏到最后!”陈百杨看著他,目光清澈,面色真诚。
    陈通渠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陈百杨的手仍然伸出著,他真诚地说:“百杨真心希望北河陈氏,能够在乱世中自保,而且走得更远、更好!”
    “我支持你,百杨。”陈通海第一个把手掌压在陈百杨的掌心上。
    “我也支持你!”陈通波第二个压手。
    事到如今,陈通源和陈通渠两兄弟面面相覷,挣扎了好一会儿,终於还是扭扭捏捏地伸出了手。
    陈百杨点头微笑,道:“那好。今晚祠堂议事,我会宣布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第一,新式製糖工艺,全族共享。”
    “第二,商议团练规制。”
    “第三,一个重要的秘密!”

章节目录

大陈帝国:从潮汕族长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陈帝国:从潮汕族长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