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辰时正刻。
    新式糖寮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长房的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陈经邦、陈经广等,二房的陈通源、陈通渠、陈经业、陈经民、陈经財等,三房的陈通海、陈通波、陈经远、陈经贸等——各房头面人物,来了二十多人。有些人脸上带著好奇,有些人带著狐疑,有些人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百杨站在糖寮门口,身后是鲁承业、石砚清、周苓、苏静斋几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直裰,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诸位叔公、叔伯兄弟,”他朗声道,“昨日,我长房用新法试榨了一百斤甘蔗,远胜旧法,今日请大家来,是想亲眼看看,这新法到底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议论纷纷。
    陈百杨微微一笑,他一挥手,转身走进里头,眾人鱼贯而入。
    陈通源和陈通渠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陈通渠露出狐疑的表情:“大兄,这小子真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陈通源冷笑道:“以前这傢伙可清高得很,一心只读圣贤书,看不起咱们这等俗人,更不屑於来糖寮这种地方,对製糖只是一知半解,他懂个屁的新法,反正我是不信的。”
    “但如果他没点把握,今天又怎敢叫我等来现场验证?不怕出笑话?”
    陈通源捋了捋鬍鬚,肉笑皮不笑:“哼,装神弄鬼!別以为被雷劈了大难不死,就可以忽悠咱们,咱们又不是小孩子,反正等会眼见为实,如果他胆敢作弊,一定要他好看!”
    陈通渠觉得有道理,点头道:“没错,等会咱们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不要给他任何作假机会!”
    眾人跟隨陈百杨来到糖寮正中,看到三辊榨机处於显眼位置,旁边摆著一筐已预开裂的甘蔗,澄清缸、七口阶梯排列串联孔明灶、骨炭吸附柱、手动甩干机——件件都是眾人从未见过的器物。
    陈通渠把目光落在三辊榨机上。他围著那三个巨大的枣木辊筒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辊面上的齿纹,又蹲下看了看齿轮咬合处,冷哼一声:
    “花里胡哨!石碾用了几百年,也没见出什么问题,这东西能比石碾强?”
    陈百杨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当著眾人的面,让寮工抬著那一大筐甘蔗过秤,得出重量为一百斤,然后示意开始。
    两个寮工搬出甘蔗,插入榨机入口。
    咔嚓咔嚓几声,甘蔗被辊筒咬住,迅速压扁,汁液四溅,流入下方的澄清缸。压过的蔗渣自动转到第二对辊,又是一压,再转到第三辊——最后出来的蔗渣,干得用手一掰就断。
    陈通渠脸色变了,因为他是管糖寮的,太熟悉甘蔗压榨的门道。石碾压过的蔗渣,用手一攥,还能挤出汁水。这机器压出来的,干得像柴火。
    苏静斋上前用量器量榨出的蔗汁,又对照旧法数据,高声道:
    “旧法一百斤甘蔗,出汁约六十斤。这一百斤——出汁七十三斤!”
    陈通渠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凑到榨机前,亲自检查那些干透的蔗渣,又用手捏了捏,最终沉默著退后一步。
    接下来是喷淋再压。热水淋过蔗渣,又有汁液渗出,再压一遍。苏静斋又量了一遍:
    “加上喷淋再压这一遍,总出汁率——近八十斤!”
    陈通渠的脸色更难看了。
    然后是澄清。陈百杨亲自往蔗汁里倒入石灰乳,搅拌,静置。三刻钟后,打开阀门,清亮的蔗汁流出,杂质被细滤网挡在缸內。
    陈通渠的兄长陈通源盯著那道阀门看了很久,忽然问:“这阀门是谁做的?”
    石砚清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通源公,是我做的。”
    陈通源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熬糖工序。
    七口阶梯排列的铁锅,从高到低,火焰从第一口锅下方燃起,依次穿过第二、第三……最终从第七口锅后的烟囱排出。陈百杨將简易温度计插入第一口锅,红线稳稳指向第一道刻度——“沸清点”。
    陈通渠的目光一直盯著那根玻璃管。
    “这是什么?”他问。
    “我自製的温度计,能测糖汁的温度。”陈百杨道,“到了『沸清点』,就该撇沫;到了『金稠点』,就该准备移锅;到了『晶启点』,就该离火入管。”
    陈通渠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根管。
    糖汁从第一口锅流到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锅的火候都不同,第一锅最猛,第七锅最微。到了第七锅,陈百杨插入温度计,红线指向“晶启点”,他立即喊道:“离火,倒入骨炭吸附管!”
    早有准备的周苓带领徒弟,將粘稠的糖液舀出,倒入三根粗大的陶管中,红褐色的糖液从管顶注入,慢慢渗透过九尺高的骨炭层。
    陈通渠走到陶管前,敲了敲管壁,又凑近闻了闻从底部流出的液体。
    那液体已经变得清澈透明,近乎无色,而且味道几无常见的焦苦之味。
    陈通渠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好似刚赌输了上千两银子。
    他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半晌,他转过身,盯著陈百杨,眼神复杂极了。
    周苓熟练地將清澈的糖液薄摊於结晶盘上。陈百杨在旁仔细观察,等到温度適合时,洒入微量极细的糖粉。又等了一阵,糖液冷却成糖膏,全部倒入手动甩干机。
    两个壮汉转动摇柄,甩干机嗡嗡震动。近两刻钟后,停下,打开桶盖。
    桶底下是少量赤糖,而桶壁的筛网上,是大量的白糖。
    陈通渠急切地大步上前,伸手抓了一把白糖。
    白糖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细腻又雪白,几无潮气。
    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尝了一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陈通源也上前,看了看,又盯了盯,终於开口:
    “这糖……比江南的白糖还好,是仅次於极品石山的上等团枝!”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陈百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陈通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一把白糖。他管了二十多年糖寮,年年產的都是品质较低的中赤糖和量少又发黄的沙脚白糖。眼前这雪白的糖,他这辈子都没做出来过。
    “称重。”陈百杨微笑道。
    苏静斋上前,把甩干机內所有的糖都取出来,还有陈通渠手中的那一把,分类后统一称量。
    完事后,在陈百杨的示意下,他高声喊道:
    “旧法100斤甘蔗,出糖约八斤,含中赤糖七斤二两、沙脚白糖八两,价值178文。”
    “新法100斤甘蔗,出糖约12斤,含上赤糖三斤六两、团枝白糖八斤四两,价值762文。”
    顿了顿,他最后提醒道:”今日和昨日同样试製100斤甘蔗,两日制出的糖品,几乎一模一样!“
    全场寂静,表情各异。
    长房头面人物个个面露兴高采烈之色。
    三房头面人物也都点头欣慰。
    最有意思的属於二房头面人物,个个沉默无言,如丧考妣。
    陈通源盯著那堆白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卡无法发声似的。
    陈通渠低著头,拳头攥得咯咯响,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自己管糖寮的画面:
    年年都是那些糖,少量发黄的白糖、大量卖不上价的赤糖。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製糖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干了。
    他想起当年父亲把糖寮交给他时说的话:“阿渠,糖寮是二房的根基,你可要守好。”
    他守了二十多年,一直守得挺好。
    现在,转瞬间,这根基,要塌了。
    陈经业和陈经民站在父亲和叔父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愣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而陈经財在低下了头之前,投向陈百杨的目光,已经没了质疑之色,內心吶喊道:
    “爹,对不起……事已至此,我已经没得选了。”
    陈百杨等眾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诸位,这只是试榨100斤的数据,若是三千亩蔗田全部用新法——”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族里约有3000亩蔗田,亩產4000斤,减去正常损耗,就按照亩產3750斤来计算,那么,年產甘蔗1125万斤。旧法出糖八厘,產糖90万斤,价值19980两。”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新法出糖一分二厘,產糖135万斤。其中上赤糖三成,计405000斤;团枝白糖七成,计945000斤。按市价,上赤糖每斤25文,团枝白糖每斤80文,合计——85725两!新法是旧法的四倍有余!”
    “经我昨夜严谨计算,除去各项成本,净利润约三成二,一年可获纯利27532两!”
    眾人当即惊呼四起,糖寮里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场。
    长房族老陈通文双眼发亮,陈通礼则手指合算著,陈通河捻著鬍鬚的手连揪下两根鬍鬚都没察觉。
    三房房长陈通海性子较直,高声道:“两万七千两!三房以前一年分到手才多少?两千两都不到!”
    陈百杨收起纸张,目光扫过眾人,待他们平復情绪后,才开口道:
    “诸位,这还只是製糖,倘若瓷窑、布坊和海贸,都能如此改良——咱们陈家,会变成什么样?”
    人群里响起一阵阵吸气声,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但所有人看陈百杨的眼神,都大不一样了,这是一种祭拜祖宗和神明时常有的目光。
    陈百杨等眾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
    “今晚戌时正刻,请诸位到祠堂议事,我有要事宣布。”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二房和三房的几位核心人物,又加了一句:
    “源叔公、渠叔公、海叔公、波叔公,请留步。我书房里还有些帐目,想请四位过目。”
    陈通源和陈通渠两兄弟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陈百杨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糖寮外走去。
    陈通源和陈通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陈通海和陈通波也对视一眼,却微微点了点头。
    四个人,两种心思,跟著那个背影,慢慢走出糖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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