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辰时正刻。
    晨曦初露,陈百杨已经站在糖寮门口。
    糖寮在陈厝围东南方向,紧挨著榕江北河,占地约五亩。
    每年榨糖季,这里便昼夜不息,几百个寮工轮班干活,蔗汁的甜味能飘出几里远。但此刻,长房所属的一座新式糖寮静悄悄的——里面没有常见的旧式畜力石辊,更没有常见的旧式单口锅灶,只留下几个核心人员等候。
    “族长,都运到了。”鲁承业迎上来,眼圈发黑,声音沙哑,“榨汁机、喷淋槽、搅拌棒、甩干机,已经连夜从木坊拉过来了。”
    陈百杨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等装好试成,给你们工坊记头功,给重赏。”
    鲁承业咧嘴一笑,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些天被族长盯得太紧,日夜连轴转,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身体快要被掏空了,希望今日调试不要出什么差错。
    不久,石砚清亲押一辆牛车依次驶入糖寮,车上满载瓷器,有几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木匠、铁匠、窑工来了二十多人,榨机被最先抬下车,在糖寮正中指定位置安放。
    三个枣木辊筒呈倒品字形排列,每个都有大腿粗,辊面上密布v型齿纹,两侧是铸铁加固的轴头和齿轮。机架是卯榫加铁箍的结构,稳得像座小山。
    鲁承业亲自操刀,带著几个徒弟调整辊筒间距。他趴在地上,用一根细木棍探进辊缝,反覆测量、微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族长,第一对辊间距两分,第二对一分半,您看行不?”
    陈百杨蹲下身,看了看,点头:“行。“
    等到所有设备都安装完毕时,陈百杨下令道:“启动,空转调试。”
    两个壮汉推动摇臂,齿轮嘎吱嘎吱转动起来,三个辊筒缓缓旋转。
    看到辊筒顺利旋转起来,眾人面面相覷,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然而隨著一声“咔——”,眾人的嘴角应声压了下来。
    一声脆响,摇臂突然卡住,推不动了。
    “糟了,怕什么来什么!”鲁承业喃喃脱口而出,白著脸扑到机架前查看,几个徒弟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
    陈百杨的心猛地一缩。
    不会吧?准备了这么久,第一个环节就出问题?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別慌,检查齿轮。”
    他必须稳住,如果连他都慌了,这些人就更没底了。
    鲁承业深吸一口气,趴下去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满脸愧色:“族长,是齿轮咬合太紧,有个齿对不上,卡死了,得拆了重调。”
    “那就拆,不怕,时间有的是。”陈百杨虽然心急,但嘴上却安慰道。
    小半个时辰后,齿轮重新装好。
    这一次,鲁承业每装一个齿都用手转几圈,確认顺滑才装下一个。
    再推摇臂——呼嚕呼嚕,顺了!
    鲁承业抹了把汗,朝陈百杨訕笑:“族长,小人手艺不精……”
    陈百杨摆摆手:“新东西,出问题正常,接著试。”
    接下来是喷淋槽、搅拌棒、甩干机,全部空转测试。
    甩干机第一次转起来时,晃得厉害,差点翻倒,鲁承业检查后发现是转轴没装正,拆了重装,再转,这才稳了。
    一个时辰过去,经过一番调整,所有设备这才实现空转平稳。
    “好了,现在用清水调试。”陈百杨看了看天色,道。
    几个寮工抬来几桶清水,倒入澄清缸,不久,一小撮细流从阀门边缘渗出,漏了。
    一直在旁围观的石砚清,脸一下白了,扑过去查看。阀门是他亲手做的,用的是特製的木塞,没想到第一次用就漏了。
    “族长,这……”
    陈百杨蹲下看了看,道:“木塞和缸口不密合,有没有细砂纸?”
    石砚清连忙道:“有、有的。”
    “把陶口磨一磨,磨到刚好卡紧为止。”
    石砚清跪蹲在地上,对著陶口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磨几下,木塞进去试试;再磨几下,再试。一柱香之后,阀门终於严丝合缝,一滴水不漏。
    解决了这个,等到喷淋槽试水时,又出问题——槽底的小孔,有些堵了,水流不下去。鲁承业瞪了一个年轻工匠一眼,他差点跪软下来,赶紧用准备好的细铁丝挨个去捅。
    陈百杨轻轻地拍了火冒三丈的鲁承业,安慰道:”鲁师傅,不用急,要怪就怪我,这段时间把你们催得太紧了,要慢工才能出细活。“
    鲁承业的徒弟捅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捅通了,他羞得不敢抬头看人。
    接下来是手动甩干机灌水试转,两个壮汉合力转动摇柄,甩干机飞速旋转,这次倒是稳当,甩出来的水哗哗流进接水桶。
    鲁承业看著那桶水,喃喃道:“这要是糖浆……”
    陈百杨在旁道:“快了。”
    午时正刻,一切就绪。
    陈百杨看向苏静斋,苏静斋正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帐本和毛笔,旁边放著一桿大秤。
    他一挥手,两个寮工抬来一大筐甘蔗,这些甘蔗都已经预先用带钝齿的铁木滚轮进行压裂和撕裂,以为后续压榨创造更大接触面,可显著提高榨汁率。
    “昨天的旧法数据拿来了没有?”陈百杨问道。
    他指的是昨天同样一百斤甘蔗,用旧式工艺统计的数据。
    “拿来了,族长,都在这里。”苏静斋点头道,他对今日的新式工艺充满了期待。
    “那么——,开始吧。”陈百杨拖长声音喊道,强忍內心的不安,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情绪,內心不断安慰自己:“就算今天出意外,大不了再试多几天,不行就试到行为止。”
    一百斤甘蔗被人从箩筐搬出,然后塞进第一对辊缝。
    咔嚓一声,甘蔗被咬住,迅速压扁,汁液四溅,流入下方的澄清缸。压过的蔗渣自动转到第二对辊,又是一压,再转到第三辊——最后出来的蔗渣,干得用手一掰就断,几乎挤不出水。
    “出汁了!”一个老榨工惊呼,“这……这比石碾多得多!”
    苏静斋紧盯著榨出的蔗汁,眼睛反覆地扫描旧法数据,內心在不断地计算著。
    第一批甘蔗榨完,他上前用量器量蔗汁,又算了算,高兴地抬起头:
    “族长,旧法100斤甘蔗,出汁约60斤。这一百斤……出汁73斤!”
    (为了方便阅读,以后涉及两位及以上的数字,统一採用阿拉伯数字,不再用文字表述,敬请谅解。)
    “嘶——”,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
    陈百杨紧绷的神经鬆了一些,挥手道:“下一步!”
    榨过的蔗渣被铺进喷淋槽,热水从上方淋下,蒸汽升腾。热水透过蔗渣,从槽底小孔渗出,带著淡淡的黄色流入收集槽。淋过一遍,蔗渣被翻动,再淋一遍。反覆三次后,蔗渣被送到榨机再压一次——又有汁液渗出。
    苏静斋又算了一遍,这次他的手抖了一下:
    “族长,加上喷淋再压这一遍,出汁率又多了……总出汁率,近80斤!”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人们看陈百杨的眼光开始变了。
    榨出的蔗汁呈浑浊的青褐色,带著杂质和泡沫。
    “石师傅,上石灰乳。”陈百杨喊道。
    “在!”石砚清捧著一个陶罐上前,陶罐里装的是按照陈百杨给出的方子兑制而成的石灰乳。
    陈百杨接过陶罐,亲自往蔗汁里倒入石灰乳,一边倒一边用长木棍搅拌。蔗汁渐渐泛起絮状物,杂质开始凝结、沉淀。
    “静置三刻钟。”
    三刻钟后,澄清缸上层的蔗汁变得清亮许多,呈浅褐色。
    陈百杨打开阀门,清亮的蔗汁流出,底部的杂质被细滤网挡在缸內。
    接下来进入关键的熬糖工序。
    与传统的单个敞口锅灶完全不同,这里的新式糖寮完全按照陈百杨的图纸进行改造,新砌的“串联孔明灶”,七口大锅由低到高呈阶梯状排列,宛如一条沉睡的糖龙,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衝击力。
    之所以要改造,是因为传统的单个敞口锅灶,有三大缺点:
    第一,糖汁浓缩粘稠的时候,火候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容易变焦变苦;
    第二,锅底温差,火焰集中之处温度高,锅壁四周温度低,糖汁在同一口锅中,有的沸腾过猛,有的尚未达標,必须不停搅动以强行均匀;
    第三,无法精准控温,火候到了临界,必须在某个瞬间离火,否则必焦,然而何时离火,全凭师傅那一瞬间的感觉。
    糖寮改造之后,七口阶梯排列的铁锅,锅身比旧锅略薄,传热更快,每锅下方都有独立的火道控制,火焰从第一口锅下方燃起,依次穿过第二、第三……最终从第七口锅后的烟囱排出,好比七道关卡,糖汁在其中行军,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另外,为了今天顺利验证所有新式工艺,陈百杨特地在昨天让长房的首席熬糖师、也是他的一个堂叔的遗孀周苓熬了两锅糖浆,用以验证他的简易温度计,標记最重要的三个刻度,分別是“沸清点”,“金稠点”和“晶启点”。
    隨著陈百杨一声“注汁,升火”,熬糖工序正式开始。
    第一口锅(初沸锅)注入澄清的蔗汁,由於火焰最大,锅底迅速升温,汁液很快沸腾。
    陈百杨將简易温度计插入,红线稳稳指向第一道刻度——“沸清点”。
    第一锅,专司撇沫,这里火最猛,汁最稀,杂质上浮最快。
    眾人凝神看去,只见第一锅中,大量浮沫翻滚涌起。
    陈百杨示意周苓用长柄撇勺从容撇去,因锅口宽敞,撇沫空间足够,且后续还有六道关口,这时候不必追求极致洁净,只去七成便可。
    第一锅中初步撇沫的糖汁,通过导流槽,被引入第二口锅,此时第二锅下方火焰略减,因烟道中的热气已被第一锅消耗部分。
    第二锅(浓缩锅)中,糖汁继续蒸发,浓度渐增。
    陈百杨插入简易温度计,红线缓缓上升,等到接近第二道刻度的时候,他示意周苓观察:“糖汁渐稠,开始进入『金稠点』。”
    眾人发现,第二锅中虽也在沸腾,但气泡已较第一锅更细腻,糖液色泽开始由青转金。最重要的是——锅边未见焦痕!因为灶火在下方均匀加热,锅底无局部高温点,整锅受热相对均匀。
    糖汁再次被引入第三锅。此处火力更弱,主要用於收水增稠。
    然后是第四锅、第五锅……每一口锅的温度都不同,第一锅最猛,第七锅最微。
    糖汁在行军途中,水分渐失,浓度递增,却始终处於“恰到好处”的火候区间。
    等到糖汁抵达第七锅时,陈百杨插入简易温度计,红线稳稳指向第三道刻度——“晶启点”,他立即喊道:“离火,倒入骨炭吸附管!”
    早有准备的周苓带领徒弟,將第七锅中粘稠的红褐色糖液迅速舀出,倒入已经在旁组装起来的三根粗大的陶管里,每根一尺粗、三尺高,管內分层装著烧制好的骨炭颗粒。
    红褐色糖液从管顶注入,以蚂蚁爬行的速度,慢慢地渗透过九尺高的骨炭层。
    趁著等待的功夫,陈百杨见眾人面露震惊与疑惑之色,便开口讲解道:“这种新式阶梯排列的锅灶,我称之为『串联孔明灶』,其有三大优势:第一,温度可控。火焰经过七口锅,自然形成温度梯度,第一锅最热用於初沸,最后一锅最温用於保温。无需师傅凭感觉猛减猛加,火候自调。”
    “第二,糖液流动,不恋战。旧法一锅到底,糖液在锅中停留时间过长,从稀到稠都在同一口锅,底部糖液受热最久,容易熬焦。新法则糖液在每口锅中停留时间有限,刚到火候便移入下一锅,从始至终。”
    “第三,精测温度,减少误差。以往师傅判断火候,靠眼、靠手、靠尝,千人千法,各有偏差。如今『沸清点』、『金稠点』、『晶启点』三道刻度,便是三道指令。指针到线,便是行动之时,误差从以前的靠感觉变成现在的靠度量。”
    经他这一讲,眾人这才恍然,看陈百杨的目光又变了。
    这时候,第一批糖液从骨炭吸附管底部流出来了,出来的竟然是清澈透明,近乎无色的糖液!
    “啊——”周苓忍不住叫出声来,入行二十年,她也算是个高级糖匠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澈的糖液,这意味著可以產生更多售价更高的白糖!
    周苓又凑近闻了闻糖液,然后惊喜地转头对陈百杨道:“百杨,这齣来的糖液香气更纯净,几乎没有以往常见的焦苦味呀!”
    陈百杨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指著盘子说:“婶子,快,趁温度还没下降太多……”
    “哦……是,百杨,差点误事了。”周苓手脚麻利地把清澈的糖液转移並薄摊於结晶盘上。
    陈百杨在旁仔细观察,等到温度適合时,洒入微量极细的糖粉,作为晶种引导糖分子规整析出,以获得颗粒均匀、质地坚实的晶体,避免自然结晶產生的粉末过多或晶体大小不一。
    然而到了这一步还没完,为了实现糖蜜与晶体的快速和彻底分离,让產出的白糖更干更纯,还需要藉助手动甩干机。
    等到糖液冷却成糖膏结晶后,全部倒入手动甩干机。
    两个壮汉合力转动摇柄,一开始比较吃力,但转起来之后就越来越顺了,齿轮嘎吱嘎吱响,桶身嗡嗡震动。
    在场的眾人都没有见识过这种新奇的器械,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在眾人的注视下,甩干机底部的小孔开始渗出液体——那是糖膏里残余的水分,桶內,糖的晶体被离心力甩在桶壁的筛网上,越积越厚。
    近两刻钟后,两名壮汉停下甩干机,累得气喘如牛,接著打开桶盖。
    桶底下是清晰可见的赤糖,而桶壁的筛网上,是一层厚厚的、雪白的、近乎乾爽的白糖。
    周苓伸手摸了摸白糖,喃喃道:“几乎干了……”
    她用手指颳了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让那点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的,但不是那种发腻的甜。乾净的,没有焦苦味,没有杂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有一丝清甜的回甘。
    她忽然想起刚入行那年,师傅说过的话:“真正的白糖,应该是甜的,但不止於甜。”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红。
    “百杨,”她的声音发抖,“我熬了二十年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白糖!”
    眾人见状纷纷发出惊嘆之声,因为周苓的老资歷眾人是清楚的,她的话宣告了今天的新式製糖工艺大获成功。
    “苏先生,去统计一下,所產赤糖和白糖分別多少。”陈百杨作为主事人,其实最看重的还是產量,如果光靠品质而產量没提上去,这新式製糖工艺就相当於两只腿瘸了一只。
    “是,族长!”苏静斋立即让两人寮工把甩干机內的赤糖和白糖都取出来,分类后后统一称量。
    完事后,苏静斋记录下数据,反覆核对,脸色越来越激动,双手越来越颤抖,然后连同昨天的旧法製糖数据,一併交给陈百杨,然后就自觉地站在后面了。
    陈百杨心情激动又忐忑地一手拿著一张纸,左手旧式数据,右手新式数据,双眼快速地瀏览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面对屏气凝神等著他宣布的眾人,高兴地宣布:
    “旧法100斤甘蔗,出汁约60斤,熬糖约8斤,內含中赤糖7斤2两,沙脚(五等)白糖8两。按市价,中赤糖每斤18文,沙脚白糖每斤60文,总价值:130文加48文,合计178文。”
    “新法同样100斤甘蔗,出汁约80斤,熬糖约12斤,內含上赤糖3斤6两,团枝(二等)白糖8斤4两。按市价,上赤糖每斤25文,团枝白糖每斤80文,总价值:90文加672文,合计762文。”
    陈百杨最后给出结论:“新法762文对比旧法178文,新法是旧法市价的四倍有余!”
    眾人一片寂静,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鲁承业摸著榨汁机,喃喃道:“我做了30年木匠,头一回做出这么值钱的物件……这些日子的劳累,完全值了。”
    石砚清看了看骨炭吸附柱,又瞧了瞧那堆白糖,忽然咧嘴一笑:“今天真是开见识了,这看似不起眼的物件,竟能创造如此大的功效,而且还是我做出来的。”
    周苓则以欣慰的目光望著陈百杨,作为他的堂婶,她感到与有荣焉,更重要的是,將来的日子,肯定会变得更好。
    “族长威武!”陈子宽举起双手,带头叫道。
    在场的长房族人立即附和,接著全场儘是讚美之语:
    “族长文曲星下凡啊!”
    “族长令人钦佩之至!”
    “族长令人嘆为观止!”
    “族长真乃人中龙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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