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辰时正刻。
    陈百杨睡了两个多时辰,便又起身了。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笼罩著陈厝围的青瓦白墙,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他坐在床沿,揉了揉太阳穴。
    脑袋还有些发沉,但精神已经恢復——两个灵魂融合后,身体的恢復速度似乎也比常人快了很多,算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洗漱毕,他用过简单的早膳,便走出门。
    陈子宽正在门外候著,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去:“少爷,今儿去哪儿?”
    “去北河边。”
    陈子宽一愣:“北河边?少爷去那儿做什么?”
    “去看点东西。”陈百杨边说边大步朝前走去。
    陈子宽不敢再问,小跑著跟上。
    两刻钟后。
    陈百杨带著陈子宽,沿著榕江北河岸缓缓而行,不时观察著北河的走位。
    穿越前这里是沿江路和观景台,穿越后这里仍是原生態的河边草滩。
    “少爷,您怎么突然想来河边?”陈子宽跟在身后,脸上都是困惑。
    “找东西。”陈百杨隨口回答,继续沿著小路寻找著。
    突然,他停了下来,呆呆地望著前方——那里,应该就是那棵导致他穿越的老榕树所在了。
    二百二十六年的树龄,五人合抱的树干,三道被雷击过的黑色裂缝……
    可眼前,空空荡荡。
    陈百杨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环顾四周,终於在不远处看见一棵树——但只是一棵小树苗,不到半人高,细弱的枝干在河风中微微摇晃。
    “这……”陈百杨走近,仔细端详。树苗是新移栽的,土还很新,周围用几根竹竿固定著。
    陈子宽凑上来,看了一眼,道:“咦,这不是少爷您前几天亲手栽的那棵吗?”
    陈百杨霍然转身,面色发白:“什么?”
    陈子宽被他嚇了一跳,挠挠头道:“就是正月初一那天啊,您一个人跑到河边,说要移栽榕树。小的当时还纳闷呢,大过年的栽什么树。您说是祖宗託梦,让在这儿移栽一棵榕树,说是……说是……”
    “说什么?”陈百杨急切地追问,但发现陈子宽露出疑惑的表情,连忙解释:“前天那道雷,劈得我现在脑子里还乱得很,有些事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陈子宽这才释然,说道:“少爷您当时说,说是『根在这儿,树在这儿,人才能回来』。小的当时听著怪瘮人的,可您说得认真,小的也不敢多问。”
    陈百杨怔在原地。
    正月初一栽种的?他被雷劈,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说,在穿越前的两天,原身就已经在这里种下了这棵树。
    “根在这儿,树在这儿,人才能回来……”
    他喃喃重复这句话,目光落在那棵细弱的小树苗上。
    阳光下,嫩绿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少爷?少爷!”陈子宽见他发呆,轻轻唤道,“您没事吧?”
    陈百杨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棵小树的树干——细瘦,稚嫩,要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很多很多年。
    但根,已经扎下了。
    “回去吧。”他转身,朝陈厝围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那棵小树一眼。
    “阿宽。”
    “在。”
    “这棵树,派人照看好。浇水,施肥,別让人碰。”
    陈子宽愣了愣,连忙点头:“是,少爷!”
    陈百杨没有再说话,大步离去。
    身后,榕江北河静静流淌。
    那棵小树苗立在河畔,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陈百杨心绪复杂地回到陈厝围,刚走到寨门,便看见陈义山气喘吁吁地从里面跑来,似有急事。
    “少爷!少爷!”陈义山跑到近前,扶著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百杨眉头一皱:“慢慢说,什么事?”
    陈义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北边黄家坽,黄员外家——昨夜被抢了!”
    “被抢?”陈百杨眼神一凝,“谁干的?”
    “他自家的佃户!”陈义山的声音压得更低,“黄家坽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黄员外今年开春,临时把地租从五成半提到了六成。他名下有五家青壮佃户,本来就过得紧巴,这一提,乾脆活不下去了。昨夜五家人暗自合计,三更时分翻墙进了黄员外家,把他打了个半死,抢了细软,连夜跑了!”
    陈百杨问:“黄员外伤得重吗?”通过原身回忆,他知道这是个周扒皮一样的人物,放了很多高利贷,害得不少自耕农破產,他现在內心实际上是高兴的,只是不方便笑出来。
    “重!脑袋开了瓢,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床上躺著。他家大儿子腿也被打断了,说是追出去的时候,被佃户一棍子扫断的,趴在地上嚎了半宿,天亮才被人抬进镇里找大夫。”
    陈百杨强忍笑意,又问:“那五家人都跑了?现在知道跑哪儿去了吗?”
    “问题就在这儿!”陈义山脸色难看,“有同村的猎户在路上看见,那五家人,老老小小二十多口,连夜翻山跑了,有姿娘怀里还抱著吃奶的孥囝,孥囝哭个不停,姿娘捂著孥囝个嘴,怕被人听见。但更关键的是,那五家人抢了黄员外一家后,撂下狠话——说要去投北边来的流匪,將来还要回来,血洗黄家坽及周边村落,杀他个鸡犬不留!”
    “北边来的流匪……”陈百杨一下笑不出来了,喃喃重复。
    西德里被洗劫才过去几天,黄岐山上的草寇还没剿,现在又冒出“北边来的流匪”?
    陈义山看出他的疑惑,连忙解释:“不是咱们这边的。黄员外家的佃户说的是『北边』——应该是从江西那边流窜过来的,顺著山路往南走。据说已经在揭阳北边的几个村子边上露过面了,人数不少,但还没动手抢。”
    陈百杨没有接话,只是站著,望向北方。
    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微微泛著紫红色的光泽。
    “少爷?”陈义山小心翼翼地唤道。
    陈百杨忽然问:“黄员外家的地租,以前是多少?”
    陈义山一愣,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想了想道:“五成半。黄家坽那边都是这个数,比咱们陈家略高些。”
    “咱们陈家呢?”
    “一直是五成。”陈义山道,“这是老太爷当年定下的硬规矩,几十年都没变过。虽说这些年收成不太好,但佃户们兼些其他活儿,还能过得下去,基本没有逃的。”
    陈百杨点点头,没有再问。
    五成和五成半的地租,是目前江南地区的主流水平,五成不高,五成半不低——佃户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一半或以上的收成要交给地主,剩下的要养一家老小,还要留种子、备农具,购日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必须经常抽时间干些副业补贴家用,才能维持下去。
    但比起黄员外家的六成,至少还能活。
    “能活”两个字,在乱世,就是最大的恩典。
    “少爷,”陈义山又道,“黄员外家这事儿,寨子里已经传开了,佃户们都在议论。”
    陈百杨看了他一眼:“咱们家的佃户也议论?”
    “议论是议论,但没人心慌。”陈义山道,“毕竟咱们的租子没涨。佃户们心里有数——在咱们陈家,还能过得下去。去別处,指不定哪天就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陈百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庆幸。
    苦涩的是,这世道,已经乱到这种地步了——佃户要活命,只能鋌而走险;地主要保命,只能严防死守。
    庆幸的是,自己接手的这个宗族,高瞻远瞩的祖父留下了一条“五成租”的硬规矩。这条硬规矩,在太平年月,只是“仁厚”的名声;在乱世,就是“稳定”的根基。
    “义山叔,”陈百杨缓缓道,“传我的话下去——陈家所有佃户,今年地租不变,仍是五成。另外,凡是租种陈家田地的佃户,若遇青黄不接,可向族里借粮,秋后归还,利息减半。”
    陈义山一愣:“少爷,这……”
    “怎么了?”
    “借粮利息减半……”陈义山犹豫道,“这规矩,以前可没有。万一借的人多了,族里的粮仓……”
    “乱世来了。”陈百杨打断他,“粮仓里的粮,放著也是放著。借出去,佃户能活,地还有人种;不借,佃户跑了,地荒了,粮仓里的粮能生粮子吗?”
    陈义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陈百杨摆摆手。
    陈义山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百杨站在原地,望著远处的黄岐山,沉默了很久。
    黄员外家的事,是个警讯。
    地租提到六成,五家青壮佃户就鋌而走险——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百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加一根稻草,就崩了。
    而“北边来的流匪”,是更大的警讯。
    江西的乱民已经涌进广东地面了。现在只是“露面”,再过些日子,就会变成“流窜”,再过些日子,就会变成“洗劫”。
    西德里、黄岐山、黄家坽……
    一件件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加深了他的焦虑感。
    看来必须马上行动了,没时间慢慢搞了,只要新的製糖工艺实施起来,就能生產更多比例、价值也更高的白糖。
    而多赚的银子,可以买更多的粮,可以养更多的人,更可以养一支强大的团练。
    陈百杨深吸一口气,快步回到书房,从书案上拿起那一叠图纸,仔细卷好,收入布囊。转身朝寨外东侧的木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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