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杨走到书房,发现有两个人已经在书房门口等他了,是三房的房长陈通海和其弟陈通波。
    “啊,百杨,一早起来听说你已经安然无恙了,我就放心了,祖宗保佑!”陈通海高兴地说,他身材高大,性格豪爽,隨手拍了拍陈百杨的肩膀,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光却不停地在他额头上打量。
    “是呀,昨晚我们都睡不踏实,族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你有什么事,这还不乱套了?还好老爷保號,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陈通波笑道,手里提著一个大篮子,相比其兄长,他个子较矮,长相圆滑,目光透著精明。
    “多谢两位叔公关心,我已经没什么事了,猛猛入內食茶吧。”
    三人进屋,陈百杨亲自为两位长辈沏工夫茶,几杯茶下肚,聊了一会,两人见陈百杨谈吐正常,反应依旧敏捷,陈通海热情邀请陈百杨有空到他家坐坐后,便留下一大篮子滋补品,起身告辞。
    陈百杨把他们送到门外,却见赵元亮和苏静斋已经在门外等候了,陈通海和陈通波对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百杨一眼,没说什么,联袂离开了。
    “让二位先生久等了,进来吧。”陈百杨说完转身坐回书案后。
    赵元亮四十出头,面容瘦长,一双眼睛透著精明——原是广州十三行行商的核心帐房,因捲入东家內斗而逃难至此,被陈百杨先父收留。苏静斋四十五岁,头髮已有些花白,是陈家三代老帐房,为人谨慎,老实本分。
    两人进门时,陈百杨坐在书案后,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额头上那道闪电纹格外醒目。
    “族长。”两人躬身行礼。
    陈百杨展伸右臂,道:“赵先生、苏先生,坐。”
    两人在书案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纹路上,又迅速移开。
    陈百杨也不解释,直接道:“今天请两位来,只为一件事——查帐。”
    苏静斋一愣:“族长,咱们的帐不是年年都查吗?”
    “不是寻常的查,是彻底清查。”陈百杨从书案上拿起那本自己写的“疑点录”,“从糖寮、瓷窑、布坊,到商铺、货栈、船队,一笔一笔,从头查起,查到明明白白。”
    苏静斋脸色微变:“族长,这……这可是大动干戈啊。各房各业的帐,都有经手的人,您这一查,难免……”
    “难免得罪人。”陈百杨接过话头,笑了,“苏先生,你不用绕弯子。我知道,查帐会得罪人,尤其是二房。但你知道,我今天看了一上午的帐,看出了什么吗?”
    他翻开面前的“疑点录”,指著其中一页:“糖寮去年產糖75万斤,但按3000亩蔗田亩產和最低8厘的出糖率来算也有90万斤,那差的15万斤去哪儿了?瓷窑的物料採购价,比市价高三成,供应商是二房亲家黄有福的黄记陶庄,还有好几页帐目被涂改和撕毁;布坊的產量异乎寻常的低了2000匹,另外损耗两成,比正常高一倍,损耗的布匹又没记录。船队的帐目则意图瞒天过海,好木当废柴,仓储费比货价还高,吃空餉,足色纹银当九五成色入帐……”
    他一页页翻过去,如数家珍,语速越来越快,疑点越来越多,苏静斋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苏先生!”陈百杨最后合上帐本,目光如电,盯著老帐房,“你是陈家三代老人,这些帐,你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不敢说?”
    苏静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族长,在下……在下確实看出一些不对,但没有证据,不敢妄言。而且……而且这些事,牵涉到各房的利益,在下一个小小帐房,哪有资格说话?”
    陈百杨点头,语气放缓:“苏先生,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老帐房,守好帐本就是本分。查帐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他转向赵元亮:“赵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用『龙门帐』,帮我彻查陈家所有帐目。”
    赵元亮眉毛一挑:“龙门帐?”
    陈百杨点头:“对,就用龙门帐。”
    苏静斋疑惑道:“族长,什么是龙门帐?在下做了三十年帐,从未听过这名目。”
    陈百杨笑了,看向赵元亮:“赵先生,你给苏先生讲讲?”
    赵元亮眼中闪过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族长竟然也懂龙门帐,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记帐法,通常只有在各行各业的大商號才使用,地方宗族一般用四柱清册法即可满足记帐需求。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苏先生,你做帐用的是『四柱清册法』吧?”
    苏静斋点头:“对,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结清。”
    “四柱法是好法子,但有个毛病——只能看总数,看不清每笔帐的来龙去脉。”赵元亮道,“比方说,一笔买卖,买进花了多少,卖出收了多少,利润多少,四柱法只能算出个总数,中间有没有人做手脚,看不出来。”
    “那龙门帐呢?”
    “龙门帐是复式记帐。”赵元亮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它把所有的帐分成四大类——进、缴、存、该。进,是全部收入;缴,是全部支出;存,是资產,包括银子、货物、铺子、船;该,是负债,包括借的钱、欠的债,也包括东家投的本钱。”
    他在纸上写下公式:
    进-缴=存-该
    “这个公式,是龙门帐的核心。”赵元亮指著纸上的字,“每笔帐,都要在『进』和『缴』里记,同时在『存』和『该』里记,两边必须相等。到了年底,算一遍『进-缴』的差额,那是毛利润;再算一遍『存-该』的差额,那是净资產的变化。两个差额相等,就叫『合龙门』,说明帐是平的。要是不等,就说明帐里有问题。”
    苏静斋听得入神,摸了摸头,乾笑道:“这……这比四柱法复杂多了。”
    “其实也不复杂,我来举个例子吧。”在旁的陈百杨解释道。
    “例如族里卖糖赚了10两银子,你不能只记一笔,而是记两笔。
    “第一笔叫『进』:卖糖赚了10两;
    “第二笔叫『存』:钱柜里多了10两。
    “过两天拿这10两银子去买了5两银子蔗种,又要记两笔:
    “第一笔叫『缴』:买蔗种,花了5两;
    “第二笔叫『该』:钱柜里少了5两。
    “最后,赚的10两减去花的5两,等於存的10两减去少的5两,这帐就对了。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清清楚楚,两条线对著查,想作假都难。”
    苏静斋看向陈百杨,眼神复杂。
    他做帐三十年,自问传统本事不输於人,没想到今天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记帐法,更没想到年轻的东家原来一直深藏不露。
    陈百杨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道:“苏先生,你不用妄自菲薄。四柱清册法是朝廷通用的法子,你能用四柱法把陈家的帐管这么多年不出大乱子,已经很了不起了。龙门帐是山西商人发明的,咱们广东会用的人很少。我今天请赵先生来,就是想让他教你——以后,陈家的帐,要在两三年內,逐步用龙门帐做。”
    苏静斋一愣:“族长,您是说……”
    “我想请你,和赵先生一起,把陈家的帐从头到尾清一遍。”陈百杨看著他,“苏先生,你是陈家老人,各房的人你都熟,帐目上的门道你比我清楚。赵先生懂龙门帐,能从帐里找出四柱清册法找不出的问题。你们俩联手,只要真查、彻查,没有查不清的帐。”
    苏静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点点头:“族长信得过在下,在下定当尽力。”
    赵元亮却道:“族长,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先生请说。”
    “查帐,尤其是查宗族的帐,不是小事。”赵元亮缓缓道,“这帐一动,势必会得罪人。二房的通源公和通渠公,这些年把瓷窑和糖寮攥得紧,帐上若查出问题,他们第一个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办?”陈百杨替他把话说完,笑了,“赵先生,你看我像个鲁莽的人吗?”
    赵元亮一怔。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赵先生,苏先生,我请你们二人来,不是请你们劝我別得罪人,我是请你们帮我查帐——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於得罪人的事,我一人来扛。”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赵元亮和苏静斋:“你们只管查!查出来的问题,我一件一件处理。二房要闹,让他们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压服他们。”
    赵元亮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忽然想起前广州东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当家的料。你看著他还年轻,觉得他压不住场面,可他一开口,你就知道,场面是他的。”
    “在下明白了。”赵元亮起身,郑重一揖,“族长放心,这帐,在下一定给您查清。”
    赵元亮说完,嘴角微微上扬,內心感到久违的兴奋,他逃亡到陈家好些年了,一直乾的都是传统諮询与做帐之事,今日自己的核心技能能够得到施展,正是证明他价值的大好机会。
    接下来三人商量了一些查帐的细节,聊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结束。
    送走赵元亮和苏静斋后,陈百杨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乱世已来,流匪都已经杀到十里开外了,没时间在宗族搞內斗了,必须儘快对各房族人威逼利诱,集中力量办好团练;有了团练,才能在乱世中自保;能够自保,才能畅谈以后之事。
    但通过团练搞出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非常烧钱。查帐只能节流,杯水车薪;真正要赚大钱,还得开源。
    搞什么来钱来得快呢?
    陈百杨想起了穿越前直播之事,不禁笑了,答案不就在直播里讲得明明白白了吗?
    糖,瓷,布!
    自家宗族正好都有这三种產业!真是天助我也!
    骨瓷需要先投钱改建蛋形窑,还要不断试错,研製周期较长,这个排最后。
    织布倒是可以立即动手改良,但是限於宗族的织布產业处於起步阶段,甚至连染坊都没有,乾的是本色布的低价值环节,註定第一年带来的收益不会太多,时间上也等不及了。
    那么就只剩下改良製糖这条路了,可惜的是,现在已经是正月上旬了,每年的榨糖季大约在十一月至次年二月之间,估计蔗田出產的甘蔗已经榨掉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还需爭分夺秒,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打通所有改良工艺呢?
    陈百杨闭上眼睛,让穿越前的记忆涌上来:那些视频,那些资料,那些图纸……
    最后,陈百杨总结出以下改良工艺的关键:
    三辊榨汁机:提高出蔗汁率。
    石灰乳澄清:去除糖汁杂质。
    串联孔明灶:精准控制火候。
    简易温度计:提升熬糖效率。
    骨炭吸附柱:进行深度脱色。
    手动离心机:加速结晶分离。
    这些技术,都不需要电力,用已有的工具和材料就能实现!
    陈百杨猛地睁开眼睛,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先画三辊串联榨机。
    他脑中浮现前年做视频的復原过程:三个压榨辊呈倒品字形排列,前顶辊、后顶辊和底辊,辊壳上开轴向排汁孔,辊面v型齿纹的齿底和齿侧有径向排汁孔,与轴向孔连通。这种设计,能让榨出的蔗汁迅速排出,不会被蔗渣重新吸收,出汁率比传统石碾高好几成。
    他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勾勒。线条从生涩到流畅,渐渐成型。辊的尺寸、齿的角度、孔的分布、机架的结构……一笔一笔,越来越细。
    画完榨机,画澄清池。
    石灰乳澄清的关键是控制ph值,这个没法用试纸,只能靠经验——但他可以把经验写成“口诀”:一斤石灰配多少水,多少蔗汁加多少石灰水,怎么观察絮状物沉淀……
    然后是串联孔明灶,需要指导工匠砌建,好在原理不复杂,材料都是现成的,族里有好几个熟手工匠,应该可以在几天內砌建出来。
    至於简易温度计,这个自己穿越前在视频节目中曾经多次製作过,印象深刻,这不是问题。
    接下来画骨炭吸附柱,骨炭要烧到什么程度,要碾成多细,要铺几层,蔗汁流过要多慢……
    最后画手动离心机,这个最复杂。手动的、齿轮传动的、转鼓用铜皮铆接的……他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画下来,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注意事项。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陈子宽进来掌灯,又悄悄退出去。
    陈百杨浑然不觉,继续画,继续写。
    一张图,两张图,三张图……
    墨用完了,磨墨;笔禿了,换笔。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搁下笔,看著摊了一桌的图纸和文稿,长长吐出一口气。
    粗略估算,这套工艺改良后,製糖利润能够翻三倍左右,不仅白糖產量比例大增,品质也能赶上甚至超过江南最好的货。至於成本,增加有限——不过是换几套设备,多几道工序。
    精製白糖的价格,是赤糖的三倍。
    如果运到江南,能卖到八倍。
    如果走私到日本……二十倍起步。
    陈百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推开窗。
    夜风扑面,带著早春的寒意。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一片清冷。
    他抬头看天,繁星点点。
    “榨糖季还剩一个多月,来得及。”他喃喃自语,“还可以立即对外大量收购甘蔗,把糖寮的產能拉满,这样能够赚取更多的利润,顶多支付多些工钱罢了,此时还未春耕,正是人手充足的时候。”
    身后,书案上的图纸在烛光下微微泛光。那些线条、那些数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是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礼物。
    而这个世界,正在等他去改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
    陈百杨关上窗,回到书案前,目光又注意到桌面上那包香囊。
    他把香囊拿起来凑在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香提神,內心也隨之一暖。
    还有个知书达礼的淑女在等他!
    等他三年了,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里,他又动力十足了,拿起笔。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给工匠的说明。
    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清楚怎么造、怎么用、怎么修。
    不能用“离心力”“ph值”这些词,而是要说“甩干”“看顏色”。
    书房外,陈子宽裹著棉袄半躺在廊下,看著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少爷这是怎么了?”他小声嘟囔,“刚被雷劈,醒来一整天,一刻也不消停!”
    没人回答他。
    只有书房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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