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身量都不高,中间那个稍高一些的“小黄门”正抬起头,初夏清晨的阳光越过红色的宫墙,倾泻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不似长在深宫的脸。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清透的眼眸里没有问罪的惊惧,透著一种少女的狡黠与灵动。
    两人的目光在这幽深的宫闈大道中撞在一起。
    赵福金也在看著眼前这个大步走来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紫罗袍,腰系金鱼袋,头戴硬翅幞头,没有文臣那种常年伏案的孱弱,也没有武將那种粗鄙的戾气。肤色没有想像中的黑,甚至有些偏白,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从容和思虑。
    似乎比跨马游街的状元探花都要惹眼。寻常的状元探花年轻时穿不了紫袍,等熬到能穿紫袍的年纪,已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迈之躯了。所以他身上还有一种东京罕见的勃勃英气。
    这便是那写出“可怜白髮生”、引得满城空巷的少年將军么?
    赵福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宛如春日破冰的清泉。她看著他,竟忘了自己此刻是女扮男装的黄门身份,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朝他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乾净,像一朵生在千军万马蹄下的花,就这么直挺挺地撞进赵钧眼中。
    赵钧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这个胆大的“小太监”是谁,但在这阴冷的御道上,这抹笑像一束光。原本紧绷如铁的赵钧,觉得心头那股浊气散去了几分。他没有去深究,也没有多想,只是迎著那双清亮的眼眸,回报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在这危机四伏的宫门外,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
    赵钧收回目光,再没有回头,大步向著紫宸殿走去。
    跨过紫宸殿门槛的那一刻,龙涎香的烟气扑面而来。他低著头,用余光扫过殿內。
    红紫一片,鸦雀无声。
    几百道视线,带著审视、戏謔、怜悯或是嫉妒,瞬间压在他的脊背上。
    蔡攸站在文臣与枢密院交界的队列中,王黼面色和煦,蔡京的旧党们眼观鼻鼻观心。
    赵钧撩起紫袍的前摆,一步步向大殿走去。
    最前方的金砖上,童贯瘫坐著,满头白髮,狼狈不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太监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等待的半个时辰里,群臣议论著给赵钧封王的话语,字字句句都似穿心箭般刺入心扉。
    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一切。
    赵钧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重重跪了下去,“臣,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宛平县开国男赵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宋徽宗赵佶的声音响了起来,平缓,听不出喜怒,“赵钧,太宰和蔡枢相弹劾太傅丧师辱国,冒领军功,说燕京是你带著三百人打下来的。此事,是真是假?”
    赵钧伏在金砖上,额头贴著手背。
    回答真,必死。回答假,亦是必死。
    遍览史册,如果在文官设下的议题里辩论,永远只会被对方的逻辑绞杀。
    掀翻整个棋盘,或许有一线生机。
    既然他们用白沟河的二十万大军溃败来做文章,那就重新定义这场溃败。
    “回陛下。太宰所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文臣班首,王黼的眼皮微微一跳。
    “白沟河大败,大军死伤惨重,是真的,臣率三百人夜夺燕京,也是真的。”赵钧的声音在大殿內平稳地响起,“但大军之所以溃散,並非太傅仓皇逃窜,亦非將士不用命。”
    童贯那颗快要死了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蔡攸冷笑,“一派胡言。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丟弃粮草輜重无数,连中军大旗都倒伏在泥坑之中。赵钧,这紫宸殿上不可欺君,容不得你巧言遮掩,非將帅之过,难道是那二十万將士自己折了腿不成?”
    面对大宋军队副首脑的步步紧逼,赵钧没有退让半寸。
    “蔡相公身居庙堂,日理万机,自然看不到前线將士碗里的发霉粟米。”赵钧的语速不急不缓,“大军溃散,非战之罪,而是因为大军的后方,有人断了將士们的生路,朝堂之上,有人越过枢密院,私下通敌。”
    大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通敌。
    断粮。
    这两个词,任何一个砸下来,都足以掀起一场政治风暴。
    王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厉声喝道,“荒谬。前线粮秣皆由朝廷统一调度,源源不断发往河间府,你区区一个底层都头,为了替童贯脱罪,竟敢在这紫宸殿上,用这等大罪欺君罔上?”
    王黼的底气极足。
    前线的后勤,自从他入主中枢后,为了越过枢密院独揽对辽战事的財权,特意向官家请旨设立了一个新衙门“经抚房”。
    二十万大军的粮秣、军餉皆由经抚房一手操办,帐目机密全由他的心腹掌管,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汉,怎么可能触碰到这种机密。
    没有帐目,没有证据,空口诬陷?
    太天真了。
    赵钧看著满脸怒容的王黼,手缓缓探入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臣不敢妄言。”
    在眾目睽睽之下,赵钧从袖中掏出了一纸边缘残破的帐册。
    他双手將帐册高高举起,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陛下,臣在攻破燕京、清剿辽国留守府时,並未找到什么金银財宝,但在书房的暗格里,臣找到了这本帐册与密信。”
    此言一出,王黼脸上的从容骤然一变。
    “这信上,乃是辽人记录的,与我朝『经抚房』私下勾兑的帐。”赵钧的目光咬住王黼,“帐面上清清楚楚地写著,经抚房的密使,曾向辽国守將许诺,愿出一百万贯,买下一座燕京城,工匠財货我朝全都不要,只空城一座即可。事成之后,再给辽国的权贵六十万贯財货。”
    紫宸殿內陷入了死寂。
    买城之事,本就是王黼等少数主政大员为了兵不血刃获取奇功而定下的密谋,如今,这层隱秘却被一个武將当眾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赵钧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翻开那本帐册,那本由王好来誊抄的、原本记录留守府库藏的册子,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这本帐册,便是要给予辽人的財货明细,有布绢,有金银,有首饰。”赵钧抬起头,“可是,最后辽人没答应。但经抚房买城的举动,却让辽人彻底摸清了大军的虚实。”
    “太宰大人打的好算盘,既然城是准备花钱买来的,那这二十万大军就成了抢功的累赘。於是,发往白沟河前线的粮,全是发霉腐烂的,就连我破阵营这等精锐行伍,都没有乾净的吃食。后续的輜重,大概是被经抚房死死扣在后方,同袍们连草根都吃绝了,又逢辽军发动劫营,大军焉能不溃?”
    赵钧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王黼惨白的脸上。
    “我只是好奇,一百万贯在太宰向天下徵收的免夫钱里並不多,怎么就能影响到大军的供应了呢?户部筹措的免夫钱不下千万,莫不是没有都用在大军身上,而是用在了別处?大军供应为何一日一发,是怕买城得逞,我大军多吃一日是浪费不成?”
    “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王黼发出一声怒吼。
    堂堂大宋太宰,竟不顾朝仪,双眼赤红地要扑上去抢夺那本帐册。
    “拦住他。”
    殿头官一声大喝,两旁的值殿武士长戟一交,將王黼硬生生拦退。
    王黼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臣冤枉。陛下,臣冤枉啊。此乃敌国离间之计,辽人见臣等力主伐辽,便生此奸计,收买这武夫假意攻城,偽造帐册,蓄意攀咬。经抚房筹措的六千二百万贯免夫钱,悉数用於军国大事,微臣绝无私藏,更未曾去买什么空城啊,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赵佶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
    免夫钱。
    这三个字,彻底触碰到了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逆鳞。
    为了筹措北伐军资,王黼首倡“免夫钱”,向天下百姓横徵暴敛,引得民怨沸腾,连他心心念念的艮岳都不得不停工。王黼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钱都用在了前线將士的刀刃上。
    赵佶可以不在乎白沟河死了多少军汉,但他绝不能容忍臣子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不能容忍他停止艮岳去收復燕云的大计被人这样对待。
    一百万贯买城?那剩下的六千一百万贯去哪了?前线大军吃的是烂粮,那这从天下搜刮来的真金白银,究竟落进了谁的口袋?
    一直瘫坐在地的童贯,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狂喜。
    这老傢伙在宫里宫外斗了一辈子,怎会抓不住这千载难逢的杀机。
    “陛下。”
    童贯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磕在金砖上,鲜血长流。
    赵钧暗道,来了,要来了,郭药师的演技看来还差童贯三分吶。
    “臣在白沟河,二十万大军断粮三日啊,將士们飢肠轆轆,被辽军趁虚而入,经抚房的粮车却连影子都见不著,臣本以为是道路阻绝,未曾想,未曾想竟是太宰大人要置二十万將士於死地。臣死不足惜,可怜我大宋那些忠肝义胆的好儿郎,没死在辽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啊。”
    “臣实在是想不通,太宰为何要如此,难道不知会坏了官家收復燕云的千秋伟业吗?”
    童贯的哭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殿內的风向,瞬间逆转。
    原本还打算附和王黼的官员们,此刻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官家的雷区。
    王黼瘫软在地上,绝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攸。
    蔡攸接触到王黼的目光,犹如避蛇蝎一般,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疯狂祈祷这把火千万別烧到自己身上。
    大势已去。
    赵钧站在大殿中央,看著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太宰此刻宛如一条丧家之犬。
    歷史上的王黼,的確用百万贯钱去买空城,的確用免夫钱中饱私囊,其家中的地窖里铜钱堆积如山。这些真实发生的腌臢事,只要稍加引导,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爆,便是一击必杀的死局。
    让暴风雨再来得更猛烈些吧。
    “太宰大人既然说免夫钱悉数用於军国大事……”赵钧语气平缓,“那六千二百万贯现钱,如今在哪座府库?经抚房的帐目,可敢交由官家逐笔清查?”
    “臣敢断言,太宰府上的金银之物,不会少於一千万贯。请官家清查,若没有此数,臣甘愿受罚。”
    “请官家下旨清查,以正朝纲。”点燃这堆火的那个御史瞬间倒戈。
    大殿內鸦雀无声。
    人家赵钧刚放弃了封王,现在用自己的大好前途去换一个抄家,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王黼没有再喊冤,他趴在金砖上,髮髻散乱,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
    他输了,输给了傲慢。
    如果他提前找人知会这个小都头,会不会……
    政治从来没有假设。
    御座之上,赵佶缓缓开口,“传旨。王黼,欺君罔上,贪墨军需,坏朕社稷,褫夺一切官身、爵位,交由大理寺与皇城司严加审问,经抚房一干人等,悉数下狱。著皇城司速往其府,抄没家產,若查实有通敌买城之举……”
    “夷三族。”
    禁军甲士大踏步入殿,將如烂泥般的太宰拖了出去。
    但朝会並没有因此结束。赵佶重新坐回御座,目光阴晴不定地扫过阶下,最后落在了殿角那名正奋笔疾书的史官身上。
    自己的一言一行,殿內的一举一动,现在都已在他笔下刻成史册。
    这位自詡千古一帝的道君皇帝,此刻心底生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与气恼。
    事情的走向与他最初设想的那场完美的大捷截然不同。
    二十万大军因贪墨断粮而溃败,堂堂太宰意图花钱买城,若这些腌臢事就这么原原本本地记入史册,那他这个任用奸臣、险些丧师失地的皇帝,在青史之上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此时再严惩主帅童贯,文臣武將皆是罪恶滔天,那大宋究竟是用了一群什么样的人收復燕京?
    这百年未有之功业,將彻底沦为千古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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