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透过柔仪殿的明瓦,茂德帝姬赵福金,正捏著一根绣花针,眉头微蹙,对付著绣绷上的一朵牡丹。
    “帝姬!帝姬!”
    宫女红荷气喘吁吁的从殿外跑进来,脚步杂乱,全无半点礼仪,一张圆脸涨的通红。
    “駙马,駙马要来啦!”
    赵福金的手猛的一抖。
    “嘶。”一滴血珠从雪白的指尖冒了出来,瞬间染红了绷子上的牡丹。
    旁边的几个侍女顿时嚇的变了脸色,年纪稍长的青鸞赶紧拿过丝帕替帝姬按住手指,转头斥责红荷,“作死的蹄子,什么駙马,惊了帝姬,看嬤嬤不撕烂你的嘴。”
    红荷吐了吐舌头,看著帝姬並未发怒,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说,“好教帝姬知晓,方才前朝奉华阁的小押班悄悄来报,说官家刚刚降下旨意,遣了班直去宣召那赵钧入朝了。听那小押班说,今日紫宸殿的大朝会出了天大的变故,几位紫袍相公吵得不可开交,连官家都动了怒,眼下满朝文武都在大殿里等著他呢。”
    青鸞一边替帝姬包扎手指,一边狐疑的看著红荷,“人家前朝的小押班,平白无故为何要奔波来给你传消息?”
    红荷面上有些得意,“还不是前些日子宫里宫外都在传,说官家有意將帝姬赐婚给那位收復燕京的赵郎,我看帝姬总盯著桌案上那首《破阵子》出神,便拿了几两银子,托那交好的押班帮我留意著些外头的风吹草动,有他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青鸞白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赵福金,“帝姬莫听她胡诌,这赐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听说官家心里也还在犹豫。不过那首词写得当真是极好的,昨日大军入城夸官,听说那位赵郎在御街上又作了一首新词,连太学的士子们都交口称讚,只是眼下,还不知那新词是什么模样呢。”
    两个侍女的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赵福金的耳朵里。
    她任由青鸞处理著手指,目光却越过窗欞,看向了前朝紫宸殿的方向,那张父皇派人送来的澄心堂纸,此刻就静静地平铺在她的书案上。
    “我们去前朝看看吧。”赵福金忽然开口。
    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所有的侍女嚇得齐刷刷跪了一地,领头的嬤嬤脸色煞白,连连磕头,“请帝姬怜惜奴婢们,万万不敢在大朝时去前朝露面,说不准被哪个相公或者御史看见了就全完了,官家说不定都得挨相公和御史的骂,奴婢们更是再也见不到帝姬了。”
    赵福金眼珠一转,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那首《破阵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你们若是怕,便全留在殿里,只红荷与青鸞两人陪我去便可。我这柔仪殿平日里便大门紧闭,极少有人走动,其余人等留下来,一切照旧便是。我们换上小黄门的衣裳,去去就回,如若不允,且不说我会向父皇告状尔等欺负我,就连这日后宫里分发下来的甜果子,你们一口也別想尝到。”
    在这深宫之中,帝姬发话了,所有人只得遵从。
    不多时,三个穿著青色內侍服饰、头戴软翅幞头的小黄门,顺著宫墙的阴影,从內东门溜了出去,径直往前朝去了。
    ……
    与此同时,枢密使府邸偏院。
    偏房外间的圆桌上,还凌乱地散落著几十张削得薄薄的木片,木片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画著些奇怪的符號,昨夜这屋里的三个人,就围著这堆木片,爭著几张纸条的输贏,为谁该出牌而爭得面红耳赤。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赵钧这个所谓的教练,竟是一次都没贏过。
    他实在没想到,整整一晚上,次次都是他当地主,对面两个看似柔弱的侍女死死抱团当农民。即便是她们偶尔摸到了地主的牌,也坚决摇头不拿,早知道便不该把可以不拿的这个规矩教给她们了。
    结果就是,堂堂赵宣赞输了整整一宿,贴了一额头的白纸条。
    昨夜睡的极晚,赵钧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相会周公。
    外间,风嵐和云淼刚刚醒来,两女的眉眼间,还残留著昨夜那场荒诞牌局带来莫名轻鬆。
    “这一夜真是梦一样。”风嵐绞著手里的布巾,脸颊微红,“本来以为会被……,没想到竟然是东京小娘子们朝思暮想的白髮赵郎陪了我们一宿。”
    云淼掩嘴轻笑,伸手去戳姐姐的腰眼,“姐姐你不害臊,什么叫陪了一宿,我看你昨晚脱衣服脱的也蛮快的呢,没想到赵郎这个劳什子斗地主竟如此有趣。”
    二女正说笑打闹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砰。”
    偏院那扇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紧接著,是一阵密集且沉重的铁甲碰撞声,一股红色洪流,瞬间涌入了这座寂静的院落。
    床榻上,赵钧睁开双眼。
    这具身体多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铁甲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肌肉便彻底绷紧。
    两名侍女已经慌乱的挤进里屋,昨日那个引路的小押班,此刻正跟在一个穿著紫褐色內廷服饰的大太监身后。
    “奉旨。宣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赵钧,即刻入宫覲见。”
    大太监满头大汗,身后是数十名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御前班直。
    “哎哟我的活祖宗,快些更衣吧,官家和满朝文武都在等你,时辰耽搁不起了。”大太监尖著嗓子催促。
    风嵐和云淼一听官家召见,不敢怠慢,赶紧抱起昨夜搭在屏风上的那套紫罗公服,一左一右地服侍赵钧穿衣。
    大宋高官的公服繁琐异常,赵钧根本不清楚这身行头到底该怎么摆弄,昨日营中还是种师道派了几个老军官来帮他穿戴整齐的。
    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別,只能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在自己身上忙活。
    门外是面色肃杀的御前班直和急得跳脚的大太监,屋內,却是两个脸蛋红扑扑、鼻尖冒著细汗的俏丽侍女。
    赵钧生得高大,两女站在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和革带时,几乎要踮起脚尖,他刚睡醒,略微沉重的呼吸和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毫无阻挡地喷洒在风嵐和云淼的后脖颈、鼻尖与光洁的额头上。
    赵钧倒是没在意这些。
    他的眉头紧紧锁著,纳闷为什么突然宣召还带著御前班直,杀气凛凛的。莫非是朝会出了问题,童贯不顺利?亦或者是朝会顺利结束,童贯说起自己,官家有兴趣来召见?
    他莫名想起种师道的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一番梳洗之后,走到房门口,赵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紫袍之下,那张“金山”帐册安静的贴著他的皮肉,只要这个还在,什么都不怕。
    出院门之际,看著正堂门口站著的二女,赵钧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来继续。”
    一句话,惹得一旁的大太监忍不住侧目,小太监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淫笑,院子里那些肃立的御前班直更是满脸羡慕。
    风嵐和云淼的脸蛋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也大著胆子回了一句:“奴家只怕將军还是胜不了我们。”
    赵钧这下再傻也听出別人会错了意,当下脸红,快步跨出院门,七拐八拐钻进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车轮碾压著青石板,骨碌声中顛簸异常。
    赵钧靠在车厢的木壁上,目光落在那押班苍白的脸上,忽然开口,“这位押班请了,究竟出了何事如此匆忙的召见下官?”
    六神无主的大押班猛的抬起头。
    他本不该向外朝官员多嘴,但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童太傅若是今日能封王,那是宦官名留青史的头一遭,是他们这群残缺之人洗刷屈辱的无上荣光,可如今,这天大的喜事眼看就要变成滔天的惨剧。
    “赵宣赞誒……”押班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哭腔,“出大事了,那枢密副使蔡相公在殿上发了难,当著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递了燕山府王安中的摺子和常胜军的画押。”
    押班咽了口唾沫,惊恐而复杂的看著赵钧,声音压得极低,“蔡相公说,童太傅在白沟河兵败如山倒,丧师辱国,根本没有什么诱敌深入。他还说,既然是宣赞您带人破的城,依著神宗皇帝『復幽燕者王』的遗训,这异姓王的爵位,该封给宣赞您吶,太宰相公也都附议了,满朝正在议论是给您封一字王还是双字王,说是您也不是异姓,收復燕京封燕王,也不是不行。”
    耳边,大押班带著哭腔还在喃喃,赵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割裂了。昨夜他还在和两个侍女玩著木牌打发时间,以为今日最多不过是走个过场。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大宋朝堂的恐怖。
    捧杀。
    用最华贵的王爵,淬上最致命的毒药,诱惑最年轻的武將。
    换作前世那些小说里的荒诞桥段,这或许是个绝佳的逆天改命之机,顺势接下这顶王冠,堂而皇之的站上大宋前所未有的巔峰地位,然后借著清贵的身份去发明一些小玩意儿积累財富,去和文官较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等熬到靖康之变前,再隨便寻个由头去南方给道君皇帝打前站,一去不回,等到赵构登基再去投奔那位康王便是。
    但他久读史书,还没有那么天真,他是不会对这吃人歷史抱有可笑幻想的。
    这里是宋朝,是百年来把崇文抑武刻进骨子里,自上而下对武將严防死守最狠的朝代,狄青那般战功赫赫且谨小慎微的枢密使,都能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活活逼死,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异姓王?
    你当发明个肥皂內衣就能站住脚了吗?你当谨小慎微討好文官就能不死了吗?
    武人,在大宋就是原罪。
    只要今日他在紫宸殿上点了头,戴上了那顶违背祖宗决定的王冠,他敢篤定,自己绝对活不过一个月。
    不出三十天,汴梁城里的相公们和御史台的疯狗们,就能用一万种合乎祖宗成法、且不见血的法子,让他名正言顺地下狱,然后暴毙在某个无人的深夜里。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
    退一万步讲,若是蔡攸、王黼一党当真想要用他、拔擢他,昨日大军入城、宣德楼谢恩完毕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暗通款曲,为何没有哪怕一个绿袍小吏来偏院递一句话?
    今日这朝堂上的绝杀之局,分明是早有预谋。
    在这群紫袍相公眼里,他赵钧根本不配被拉拢,更不配提前知会。他们只是在心里篤定了一件事,他这个从西北边地爬出来的年轻小都头,绝对抵挡不住封王的诱惑,只要拋出这个诱饵,他就一定会死死咬鉤。
    一旦咬鉤,童贯欺君罔上、丧师辱国的死罪便彻底坐实,而自己,也会在捅死童贯的瞬间,给自己宣判斩立决。
    进,是接下必死的王爵。
    退,是得罪整个文官群体。
    死局了吗?赵钧喃喃道。
    马车猛地停住,到了。
    赵钧走出了马车,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抬起头,打量著这座大宋帝国的权力中枢,没有想像中那种遮天蔽日的宏伟,远不如后世的北京紫禁城。
    正在发呆之际,大太监急促的催促。
    一行人穿过重重禁卫,快步向前走去,刚过了一道宫门,便发现有三个小黄门在路边站著。
    看著他们气势汹汹地远远走来,那三人也不知道避让,也不知道朝大押班行礼,只是齐刷刷地转过身,留了个背影瑟瑟发抖。
    大押班心里有事,著急带赵钧去大殿,本没打算说什么。
    但是大押班身前引路的隨行太监却没忍住,快步上前去拍了拍三人中间那人的肩膀。
    “你们三个是哪个宫里的,如此没规矩。见到大押班还不行礼也倒罢了,竟还敢回头傻站著,给咱回过头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宫里的竟敢如此没有规矩?”
    被拍到的那人身子一僵,缓缓地回过头,其他两个人也跟著一起回过头来。
    大押班往这边扫了一眼,脚步瞬间在原地站住了。
    只见中间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竖在唇边。
    大押班犹如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拽住那个隨行的小黄门就往旁边拖,“还有要事,勿要生事端。”
    赵钧下马车后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应对之法,只是闷头跟人走,並没太在意前面发生了什么,见大押班突然停下又旋即拉著小黄门急匆匆的继续赶路,他便继续迈步跟上。
    就在他经过那三个小黄门身侧的一瞬,仿佛是某种註定,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
    周遭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甲冑的摩擦声,在这一个瞬间,奇异的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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