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钧伏在金砖上,隱约觉得御阶之上有些不对。
    他微微抬眼。
    皇帝正盯著殿角的史官,目光阴沉沉的,像是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赵钧明白了。
    这位好大喜功的天子,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场烂仗,一桩丑闻,若能重新粉饰成千秋伟业,那便皆大欢喜。
    什么党爭,什么文武倾轧,在青史留名的诱惑面前,统统都是浮云。只要故事说圆了,所有人的顏面就保住了。
    赵钧没有迟疑。
    他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拜。
    赵佶阴沉著脸看过来,没有出声。
    “陛下。”赵钧的声音不急不缓,“臣等前线將士,虽遭逆贼王黼断绝粮秣,致使大军身陷绝境,然则,正是在此等粮尽援绝之危局下,童太傅临危不乱,亲率中军死战诱敌,种相公等老將安抚残部,大军虽败不溃,臣等方能伺机率死士先登,一举克復燕京。”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半分,“此战能胜,乃上苍庇佑大宋,赖陛下洪福齐天、知人善任。臣营中同袍多言,若无陛下在京师运筹帷幄、圣威远播,幽燕之地,安能重归大宋版图?”
    太宰一党既已败亡,白沟河的惨败是计策还是实情,便再无深究的必要。不点破,便是给童贯留面子,也是给皇帝留面子。
    爭论到此为止,最合適不过。
    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满朝文武反应过来,“臣等附议。陛下洪福齐天,將士用命,方有此等不世之功。”
    “陛下圣明。”
    山呼般的附议声轰然响起,衝散了方才抄家下狱带来的死寂。
    赵钧低著头,只用余光往上瞥。他想看看是否还需再添几把火,却不料赵佶顺势抬了抬手,压下了百官的呼声。
    这位自幼长在深宫的道君皇帝,並非真的蠢笨,只是看淡了除兴趣之外的事物。在治国上,他同样有超越祖宗的野心,否则断不会派人去收復燕云。
    赵佶深深看了一眼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年轻武官。
    这是他们君臣的第一次会面。
    没有想像中君臣唱和诗词歌赋的文雅,也没有设想中献捷封赏的太平粉饰,有的只是这般血淋淋、赤裸裸的朝堂窘境。
    可就是这个十九岁的小都头,不仅绝境中反杀了太宰,还在最要紧的关头递上了一架最坚实、最体面的梯子。
    这份机敏,让赵佶心中对武人的芥蒂去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童贯此前在奏报里提过的那桩婚事,確实是一著好棋。
    这样一把好用的刀,是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於是,这位自詡聪明的帝王迈下了这个梯子。
    “童贯统兵北伐,虽有逆贼掣肘,致使大军受挫於白沟河,然其终能克復燕京,功不可没。朕昔日曾立誓,当遵神宗皇帝遗训。传旨,加封童贯为广阳郡王。”
    瘫软在地的童贯猛地抬起头,还未及谢恩,赵佶的后半句话已然砸下。
    “然其统军不利,致使大军折损甚眾,以致非议汹涌,亦有大过。功过相抵,其余封赏,一律皆免。麾下其余兵將,著枢密院详加研究,有功赏,有过罚。”
    一个空头郡王,剥夺了其他赏赐的可能。这便是今日乱局下,赵佶给出的最终平衡。
    童贯重重地磕头,老泪纵横,连呼万岁。
    赵佶的目光越过童贯,重新落在赵钧身上。
    “武功大夫赵钧,年少英拔,有胆有识。以君命为己命,率残卒先登燕京,使我汉家旗帜再展幽燕之地。前次封赏之时,朕曾言待其凯旋,亲御正殿,考其绩效,详加爵赏。如今功绩已明,著太傅会同兵部、吏部,从速论功定级,呈奏朕决。”
    说到此处,赵佶的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再者,朕前期已动议茂德赐婚一事。今赵钧既已回朝,著礼部与有司即日勘明生辰八字,挑选吉日,克日完婚。退朝吧。”
    说完便径直下了台阶,往后朝去了。
    赵钧听著前头的封赏,心底浮起一丝亮色。让童贯论功,自己刚救了他一命,这跟给一张空白圣旨也没什么分別了。
    正盘算著,后头赐婚的话砸下来,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事不是没谱了吗?
    他张嘴要说什么,袖口被人狠狠一拽。回头,童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凑过来,嘴唇翕动,口型只有两个字。
    谢恩。
    就这一瞬间,皇帝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后。
    “臣赵钧,谢陛下隆恩。”
    他跪下去,声音追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盪开来。
    ……
    大朝会散了。
    紫宸殿內紧绷了近两个时辰的弦,隨著赵佶的离去骤然断裂。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长出一口气,整理著被冷汗浸透的公服,按品阶依次向殿外退去。
    赵钧从金砖上站起,低头看向身旁。
    童贯还瘫在地上。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逼得在殿上像泼妇般哭诉的大宋权宦,此刻满头白髮散乱,双目通红,全身脱力,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方才死死拽住自己袖口逼著谢恩,硬生生扯停了所有思考,没来得及拒绝那道赐婚。
    赵钧伸出手,稳稳托住童贯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童贯借著这股力道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那眼神里没了昨日入城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赵钧鬆开手,转身面向殿门,迈开步子。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原本拥挤的殿內人群,如同遇到礁石的潮水,不可思议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肉眼可见的、足有三尺宽的真空地带,將他与满朝文武隔绝开来。
    没有人过来搭话,更没有人上前道贺。
    童贯被勛贵们光速拉走,连眼神都没留下一个。
    蔡攸在一群緋袍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过,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赵钧半寸。
    蔡京的旧党们更是犹如躲避瘟神一般,纷纷加快了脚步。那些先前还在高呼“神宗遗训”的武將勛贵,此刻也全变成了哑巴,低著头匆匆离去。
    大宋的官员,嗅觉永远是第一位的。
    今日在这紫宸殿上,太宰王黼被活埋了,经抚房被连根拔起。
    在文官们眼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十九岁军汉,是一条会反噬的疯狗。
    而在武將勛贵眼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隨著那道赐婚的圣旨砸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颗死棋。
    尚了帝姬,固然是天恩浩荡,但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东京城里做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閒人。
    有宋一朝,駙马掌兵的先例不是没有,但更多的还不是没这个机会?官家把最心爱的帝姬都给出去了,难道还会让她的駙马去战场上送死?
    一个註定要交出兵权、远离军镇的准駙马,不仅失去了在边关建功立业的可能,也失去了任何被朝野各方结交的价值。
    和来时一样,赵钧独自一人走在御道上。
    阳光照在紫罗袍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看著周围那一束束避之不及的目光,心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意。
    这就是大宋。武人永远有错,永远要臣服於文臣。
    他们不会管你在白沟河怎么杀了三个辽人,不会管你是如何带著三百人去涿州找郭药师,不会管你是怎么在那个雨夜攻下了燕京。
    他们不会管,因为他们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的敘事里,燕京拿下来了,是官家力主,宰相力荐,群臣力推,还可能有一些將军力战的因素。
    但永远不会有先锋冲阵、袍泽相护、士卒爭先这样的故事。
    所以赵钧早就不指望他们了。
    即使现在身边的人群里有李邦彦,有张邦昌,有宇文虚中,有高俅,这些歷史上所谓“名臣”们名声好坏都罢,他赵钧就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即將到来的,是一个汉人再次成为两脚羊的时代。文官的蝇营狗苟没有半点作用,金人的铁骑会踏碎他们所有的心思。
    到时候,莫说一个没有兵权的駙马,便是龙椅上的皇帝、深宫里的帝姬,统统都是人家毡帐里的奴隶。
    在这个时代,没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万丈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出了宣德门,一辆规格极高的宽大马车停在僻静的拐角处。一个押班在朝他招手。
    “若轻。”一声苍老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赵钧停下脚步。
    鬚髮皆白的种师道拄著拐杖走了过来,老將军身后没有跟著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停在赵钧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良久,长长嘆了一口气。
    “老夫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更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奏对。”
    老將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惋惜。
    “官家赐婚,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枷锁。回去好好歇著吧,这朝堂的水太深,你这条小蛟,怕是要被锁在这汴梁城的浅滩里了。只可惜,若轻救老夫一命,老夫暂时没法报答你了。这汴梁终究不是我们武人能施展的地方,有朝一日,若轻去西北,我种师道必……唉,罢了。此生若轻怕是回不去黄沙边地咯。”
    说罢,种师道拍了拍赵钧的肩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赵钧看著老將军佝僂的背影,嘴唇微抿。
    视线中,那道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苍老身躯,在这朱紫满地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但在青史里,正是这具行將就木的残躯,硬生生扛起了北宋最后一道长城。
    只可惜,大宋的君臣从不把武人当回事。
    歷史上,五年后的靖康之难,满朝文武只会瑟瑟发抖,唯有这位已经被贬謫的老將,拖著病危之躯临危受命,稳住了汴梁的城防。
    他曾提出半渡而击、截杀金国退兵的方略,那是大宋唯一一次能够重创女真、挽回国运的机会。
    然而,那位更加懦弱短视的嗣君宋钦宗,连同满朝的主和派,生生驳回了这条以命搏命的军令。
    將军百战死,最终却死在自家的猜忌与软弱里。
    直到老將军抱憾病逝,靖康之耻彻底无可挽回,宋钦宗才在他的灵柩前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不听老种相公之言。
    可亡国之君的眼泪,除了给史书平添几分可笑与悲凉,救不回哪怕一个惨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
    这汴梁城確实是困死武人的浅滩,大宋也確实没给武人留活路。
    “老將军,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赵钧转身,朝那个招手的押班走去。
    那人满脸堆著諂媚的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赵宣赞,不,准駙马,太傅在车里等您多时了。”
    赵钧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內燃著安神香。
    童贯靠在软垫上,头上的紫宸冠已经摘下,稀疏的白髮散落在肩头。
    这位刚刚死里逃生、晋封郡王的大宋权宦,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乾了精气的风烛老人。
    听到动静,童贯缓缓睁开眼。
    “郭药师从辽人行宫里抄出来的,是一本用来记录库藏支出的白帐,上面只有进项和出项,根本没有什么免夫钱,更没有什么买城的密信。”
    童贯的声音沙哑,“你小子,真真好大的胆子,拿一纸假帐,生生逼死了当朝太宰。”
    “帐本是假的,但王黼贪没免夫钱、致使前线断粮,是真的。”赵钧看著童贯的眼睛,“王黼死在自己的贪上,死在官家对钱袋子的执念上。太傅能安然坐在这里,那帐就是真的。”
    童贯盯著赵钧看了半晌,忽然乾笑两声。
    “好,好得很。连王黼想要买城都能算得到,我童贯在西北经营二十年,没看出来西军行伍里还藏著你这般翻云覆雨的妖孽?今日真真正正算老夫欠你一条命。”
    老太监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
    “不过,你在燕京时跟老夫求的那个恩典,怕是成不了了。”
    赵钧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官家赐婚,你就是大宋的准駙马。大宋祖宗成法,駙马都尉不可外放掌兵。”
    童贯慢条斯理地拢著袖口,“怎么,现在是不是要改主意了?在燕京时你没见过这东京城的繁华,现在见识过了,那西北军寨当寨主的念头该是要断了吧?”
    赵钧死死盯著车厢底板,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紫罗袍。
    “一刻也没断过。”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太傅当日说过,我朝有駙马掌兵的先例。太傅今日虽然被免了其余封赏,但只要蔡相公这个枢密副相为了避嫌不敢插手,这枢密院和兵部的事,便还是太傅说了算。”
    童贯眯起眼睛,“你还想去那个西北军寨?”
    “咱们在燕京可是说好的。”
    赵钧猛地抬起头,“卑职是个丘八,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就今日这个阵势,把人都得罪遍了,我留在东京不出一个月连骨头都剩不下。我只想带著那五十三个活下来的兄弟,拿著燕京城里寻来的那点財货,回西北盖房娶妻,安生杀贼。如今官家一道赐婚的圣旨,把卑职当金丝雀圈在这东京城里,那卑职的弟兄们如何,卑职拿命换来的財货如何?这东京虽热闹,但还是命更重要些。”
    童贯靠在软垫上,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涨红、仿佛被抢了吃食的年轻武官。
    真不知这廝脑子是如何想的,放著东京的万丈红尘不要,偏偏要去那穷山恶水的西北军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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