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筒子楼的走廊漆黑一片。
    林江已经站在了灶台前。
    他没开灯,摸黑从墙角扛出半袋麵粉,手掌拍上去,粉尘腾起来扑了一脸。
    今天不熬粥。
    粥是软的,稀的,安慰人的东西。
    昨晚马六的牙籤和街道办那张红戳纸条搅在一起,把家里的空气压得发闷。
    李秀芝翻了半宿身,林建国的咳嗽隔著一道墙都听得见。
    这种时候需要一碗硬扎的面。
    麵粉倒在案板上,堆成小山,中间按出一个坑。温水一点一点浇进去,右手五指插进粉堆,从外向內揉推。
    面板弹出一行字。
    【面点·和面:经验值+1】
    麵团在掌根下翻折、压扁、翻折、压扁。筋膜在揉搓中被拉长、断裂、重组。手腕酸了,换前臂发力。前臂胀了,肩膀接上。
    【经验值+1】
    【经验值+2】
    麵团从粗糙变光滑,从鬆散变紧实。表面的气泡被一个个挤出去,指腹按上去有弹性,不黏手。
    用湿布盖上,醒著。
    灶上还架著昨晚燉好的排骨汤。猪肋排小火燜了两个钟头,骨缝里的胶质全析出来了,汤麵凝著一层半透明的脂膜。
    林江把蜂窝煤的通风口拨开一条缝,微火,让汤保持在刚好不沸的温度。
    十五分钟后,麵团醒好。
    他抄起擀麵杖,掌心压住杖头,前后推送。麵饼在案板上摊开,从厚到薄,从圆到长。
    擀麵杖碾过麵皮的声音沉闷、均匀,带著节奏。
    【面点·擀麵:经验值+1】
    【经验值+1】
    麵皮薄到能隱约看见案板的木纹。
    摺叠,三层。菜刀落下去,刀刃贴著左手指节平推,麵条从刀口滑出来,宽窄一致,三毫米。
    切到第二十刀的时候,身后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林小雨揉著眼睛站在厨房门口,酒红色棉袄套在睡衣外面,扣子扣错了两颗,领口歪到肩膀上。
    “哥哥,好香。”
    “去洗脸。”
    小雨没动。她踮起脚尖凑到灶台边,鼻尖刚好够到锅沿的高度,使劲吸了两下。
    “是排骨!”
    “去洗脸,回来吃。”
    小雨噠噠跑出去,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水龙头拧开,水流声断断续续——她够不著水池,得踩那个破木凳。
    林江把麵条抖散,撒上薄面防粘。大锅烧水,水滚了,麵条下锅。
    一分半钟。捞出。
    过一遍凉水,激住筋骨。
    粗瓷大碗,碗底铺两勺排骨汤,汤麵的脂膜被热气化开,骨胶浓香往上顶。
    麵条盛进去,夹两块燉酥的肋排搁在上面,撒一撮昨晚切好的葱花。
    “面好了。”
    李秀芝已经在桌边坐著了,头髮用黑皮筋胡乱扎了个髻,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深了一圈。
    她接过碗,没急著吃,先给林小雨的碗里挑了两块排骨,把骨头剔乾净,肉撕成小条。
    小雨从门口衝进来。脸洗了一半,左边腮帮子还掛著水珠,右边乾的。
    她双手捧碗,小口小口地吸麵条。汤汁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棉袄领口上,她浑然不觉。
    林江端著自己那碗站在灶台边吃,筷子夹起麵条在碗里搅了两圈,让每一根都裹上汤底。
    麵条滑进嘴里,牙齿咬断的瞬间有弹性,嚼两下,麦香和骨汤的醇厚搅在一起。
    还行。比不上师傅级的手擀麵,但够家里人吃一顿舒坦的。
    “妈,再盛一碗给爸端过去。”
    李秀芝应了一声,起身去盛面。
    林小雨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伸手去够桌上的酱油碟,小手指尖蹭上了碗沿。
    碗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瓷壁烫得能煎蛋。
    “嘶——”
    小雨缩回手,手指攥成拳头藏进袖口,嘴唇咬在一起,眼圈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林江筷子落在碗沿上,三步跨过去。
    他蹲下来,把小雨的拳头从袖口里抽出来,五根手指一根根掰开。食指指尖一道红印,皮没破,但已经开始泛白髮烫。
    他攥住那根手指,凑到嘴边,吹。
    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
    气息从唇缝挤出来,温的,带著排骨汤的余味,落在那截通红的指尖上。
    “疼不疼?”
    小雨摇头。
    她举著通红的手指,歪著脑袋看林江的表情。
    “不疼,哥哥做的面比糖还甜。”
    林江拉她到水龙头底下,冷水冲了一分钟,手指上的红印淡了下去。他用干毛巾把那只小手包住,攥在掌心里捂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他没回头。
    李秀芝端著碗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她把面碗放在门边的方凳上,用袖口快速抹了一把脸,声音稳住了才开口。
    “面凉了,快吃。”
    吃完饭,李秀芝带小雨去幼儿园。
    臥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林建国拄著门框站在那里,灰蓝棉褂的领口翻著,腰上的护腰带勒出一道深痕。
    他朝林江抬了抬下巴。
    进来。
    门关上。
    臥室的光线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线日光劈在床沿上,把房间割成明暗两半。
    林建国坐回床上,后背靠著叠好的被子,护腰带的搭扣硌在棉被上发出细响。
    林江搬了张小马扎,坐在床脚。
    沉默了半分钟。
    “老赵的事,你小姨父跟你说了多少?”
    “大概知道了。搬冻肉的时候故意撒手。”
    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帘缝透进来的那条光线上。光柱里悬浮著细小的灰尘颗粒,一起一落。
    “红旗饭店,开了二十三年了。”
    他从头讲起。
    讲饭店最红火的时候,省里领导来吃饭,后厨十二个灶台同时开火,油烟机轰隆隆响得跟拖拉机一样。
    讲他进饭店的第一天,周师傅让他刷了三天锅才准他碰菜刀。
    讲帮厨七年,他从切墩干到配菜,从配菜乾到掌勺的替补,工资从三十二涨到五十八。
    讲到老赵的时候,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老赵原名赵国柱,八八年进的饭店。嘴比手巧,见人三分笑,后厨谁的烟都抽,谁的忙都帮。前两年我还觉得这人不错,为人热络。”
    林建国的手搁在被子上,五指慢慢收拢。
    “周师傅的手艺,他站在边上看了三年。看完就会了七成,剩下三成拿味精补。客人吃不出来,他就敢端出去。周师傅说过他两回,他当面点头,背后跟经理打小报告,说周师傅年纪大动作慢拖累出菜速度。”
    “后来呢?”
    “后来饭店要搞承包,经理自己想拿下来。后厨的老人工龄长、工资高、不听使唤,经理想换一批便宜的年轻人。老赵递了投名状——把老人挤走,他来带新人,经理给他后厨主管的位子。”
    林建国停了两秒。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十月三號,冷库提货。一百二十斤的冻猪腿,两个人抬。我在前头,他在后头。从冷库门到案台,十二步。”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我感觉后头突然一轻。”
    “回头看——他两只手张著,杵在原地。”
    “没摔。没绊。就是鬆了。”
    林江的后槽牙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一下。
    “一百二十斤全砸在我腰上。当场就倒了。”
    林建国鬆开攥著被子的手,手背上青筋还凸著。
    “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他偏过头,看著林江。
    “他在笑。不是害怕的那种笑,是——鬆了口气。”
    臥室里安静了。
    林江坐在马扎上,双手交握,肘部撑在膝盖上。
    “爸。”
    “嗯。”
    “这个人的帐,我来算。”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马扎折好靠在墙角,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瞬,林建国看见儿子侧脸上的那根筋,从下頜角一直绷到耳根,跳了两下。
    深夜。
    “咚咚咚。”
    302的门被敲响了。
    “林江!”
    李卫东的声音,嗓子劈了。
    “林江,不好了!我岳父的大棚,昨晚被人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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