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的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他撞门的劲太大,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砸在他肩头,他没躲。
    “大棚——三个棚——全掀了——”
    林江从床上坐起来。被子还没掀,脚已经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人没事吧?”
    李卫东愣了一拍,摇头。
    “老周呢?”
    “坐在田埂上,我叫他他不应。”
    “除了葱,其他东西有损失吗?”
    李卫东又摇头:“就衝著葱来的。”
    走廊里亮起灯,李秀芝披著棉袄衝出来,脸上全是从梦里被拽醒的慌。
    臥室门吱呀一声推开,林建国扶著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护腰带鬆了一截,搭在灰蓝棉褂外头。
    两个人都盯著林江。
    林江没看他们,弯腰从床底拽出铁盒,翻出手电筒,又从墙上摘下军大衣,胳膊往袖子里一穿。
    “妈,看好小雨。”
    “爸,你歇著。”
    他推开李卫东的肩膀,先一步跨出了门。
    “走,去现场。”
    李卫东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跟上。拖鞋拍著楼梯水泥台阶,声音在凌晨的筒子楼里撞来撞去。
    三轮车停在楼下,链条上结了一层薄霜。
    林江跨上车座,脚蹬子踩下去咬住齿轮,铁链嘎嘣响了一声。
    李卫东跳上车斗,屁股刚挨著铁皮,三轮车已经窜了出去。
    红砖巷、棉纺路、东风桥、城东公路。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林江的后背绷成一条直线,不说话,不回头,双腿交替蹬踏的频率稳得嚇人。
    四十分钟。
    三轮车碾过一段碎石土路,车灯打出去,光柱劈开前方的黑暗。
    李卫东在车斗里缩了一下脖子。
    第一个大棚的骨架歪斜著戳在夜空中,塑料薄膜被划成一条条的长条,寒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扯著那些破膜上下翻飞。
    第二个棚更惨。整面覆膜从顶部被撕开,垂在地上,泥水泡著,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
    车灯扫过地面,葱垄全毁了。
    一行行码得整齐的垄沟被踩塌,上百斤饱满的南方小香葱连根拔起,扔在泥地里,葱白折断,葱叶耷拉著。
    林江跳下车。
    他蹲在最近的一丛葱旁边,手指捻起一段被踩扁的葱叶,凑到鼻尖。
    挥发精油的清甜还在,但已经混进了一股涩味——冻伤。深秋夜里棚膜一破,气温骤降,细胞壁胀裂,细胞液渗出,这批葱全废了。
    他把那段葱叶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泥。
    老周坐在第二个棚和第三个棚之间的田埂上。双手抱著后脑勺,膝盖顶著额头,弓成一团。
    林江走到他面前。
    “周叔。”
    老周没抬头。
    “周叔,人没伤著就行。东西没了再种。”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从膝盖和胸口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葱苗三个月了,刚出头茬……”
    “我知道。”
    林江没蹲下去安慰他,转身从三轮车上拿下手电筒,按亮。
    光束贴著地面移动。
    第一个棚入口处的泥地被踩得稀烂,脚印重叠交错,至少三个人。普通的球鞋底纹,看不出什么。
    林江绕到棚的侧面。
    铁丝被剪断了两处,断口齐整,钢丝钳的活。不是蛮力扯开的,是有备而来。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棚的后面,手电光扫到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
    脚印。
    一个。
    尖头皮鞋。鞋跟偏磨,左脚外侧更深——走路外八,重心偏右。
    林江的手电光定在那个鞋印上,一动不动。
    旁边散著三根菸蒂。白色滤嘴,烟纸上印著暗红色的梅花標识。
    红梅。
    一块五一包的红梅。
    他伸手捡起一根菸蒂,滤嘴上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竖著的凹槽。
    马六抽菸不用手指夹,叼在嘴角,门牙咬著滤嘴。那天晚上在摊前敲案板的时候,他嘴里就横著一根,牙籤也是那个咬法。
    林江把菸蒂放回原处。
    他直起腰,把手电筒交给身后跟过来的李卫东。
    “照著这个鞋印,別踩。”
    李卫东蹲下去,手电贴著地面打过去,光线把鞋印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鞋尖窄长,后跟花纹磨平了大半,右侧比左侧深三四毫米。
    “马六。”李卫东咬著牙根说出这两个字。
    林江没接话。
    他已经走到了第三个棚前面。
    这个棚的损坏跟前两个不一样。
    前两个棚的覆膜是被利器从中间划开的,刀口笔直,间距均匀,下手很有章法。
    但第三个棚的南侧覆膜並非利器破坏——薄膜是从固定卡槽里被整片扯出来的,边缘没有切割痕跡,更近似强风灌入后从內部撑裂。
    林江用手指摸了摸卡槽上残留的塑料碎片。
    前两个棚有人用刀划,第三个棚没用刀。
    赶时间?还是另有原因?
    他钻进第三个棚。
    棚內大部分葱垄也被踩过了,泥脚印交叉,一片泥泞。但靠近南墙根的一小片区域,脚印到了垄沟边缘就消失了。
    那片区域的葱苗还活著。
    矮矮的一丛,贴著红砖墙根,砖墙白天蓄的热量到了后半夜还在往外渗,加上位置低凹,风灌不进来,温度比棚中间高出四五度。
    二十来斤的样子。
    葱叶还挺著,叶尖有水珠,没冻伤。
    林江蹲下去,食指插进根部的土壤,摁了摁。
    湿的,松的,根系没动过。
    “卫东哥。”
    “在。”
    “找工具来。铁锹、木板,有什么拿什么。还有干稻草和破棉被,老周家里肯定有,去搬。”
    “现在?”
    “现在。这批苗再过两个小时就冻死了。”
    李卫东跑出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急促,带著回音。
    林江脱下军大衣铺在地上,把距离葱苗最近的几块碎砖捡开,清理出一条过人的通道。
    十分钟后李卫东扛著铁锹回来,老周跟在后面,怀里抱著半捆干稻草和一床露了棉花的旧褥子。
    老周的脚步不稳,眼眶红透了,但手没抖。
    爱葱的人,看见活葱,手就稳了。
    三个人动手。林江用铁锹在棚內完好的区域开出新垄,李卫东和老周將葱苗连根带土整丛移过去。
    根须周围的土坨不能散,散了伤根。
    干稻草铺在垄面上,再盖上破褥子,压实。
    最后拿铁丝把扯脱的覆膜重新固定回南侧卡槽,虽然漏风,但挡住了直接灌进来的穿堂风。
    忙完,三个人的手上全是泥。
    林江站起来,抬腕看表。
    凌晨五点二十。
    他走到老周面前,从裤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
    “周叔,天亮以后让卫东哥陪你去东郊派出所报案。”
    老周接过烟,手指上沾著泥,菸捲被按出了一个指印。
    “我这……报案管用吗?”
    “证据在那摆著。”林江抬了抬下巴,示意第二个棚后面的方向。
    “脚印,菸头,被剪断的铁丝,都別动,原样留著。这两天你哪也別去,守著剩下的葱苗,我安排人手过来帮你补棚。”
    老周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林江转向李卫东。
    “卫东哥。”
    “嗯。”
    “那个鞋印,想办法拓下来。石膏也行,湿报纸也行,形状和尺寸保住就行。”
    李卫东攥著铁锹把,指节发白。
    “然后呢?”
    林江没答。
    他走回三轮车旁,拧开水壶冲了冲手上的泥,甩干,跨上车座。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大棚。
    塑料膜在风里扑腾,骨架歪歪扭扭地顶著灰濛濛的天际线。
    “卫东哥。”
    李卫东扛著铁锹站在车尾。
    “这事儿派出所管不了。”
    林江的脚踩上蹬子,链条绷紧。
    “得用我们自己的法子,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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