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汴京城里已浸满了元宵的暖意。
    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掛满了各式花灯,绢纱糊就的兔子灯、龙灯、莲花灯次第排开,待暮色四合便要燃亮整片夜空,將青砖黛瓦都染成暖融融的色泽。
    盛府內院更是热闹,如兰早几日就盼著这灯会,一早便拉著明兰翻箱倒柜挑衣裳。
    “父亲那边怎么说?”如兰扒著门框,探头问外头的丫鬟,语气里满是急切。
    她昨日就缠著盛紘允准出门看灯,却被盛紘以“夜色深暗,女眷不宜拋头露面”驳回,今日不死心,又让人去递了话。
    丫鬟刚要回话,就见盛紘的小廝匆匆走来,躬身道:“五姑娘,老爷鬆口了,允诸位出门看灯。”
    如兰顿时喜得跳起来,明兰也跟著鬆了口气。
    她早料到华兰姐姐会帮著说话,更何况大姐夫顾廷煜也会同行,父亲素来看重顾廷煜的身份,有他照拂,自然放心。
    果不其然,小廝又补了句:“老爷说,有大姑娘和国公爷陪著,方能安心,且务必早些回来,不可在外逗留过久。”
    不多时,顾廷煜的马车便停在了盛府门口。
    他一身月白色锦袍,华兰穿著胭脂色褙子,温婉地站在他身侧,见三个妹妹出来,连忙招手:“快些,街上该热闹起来了。”
    四人一同上了顾廷煜备好的马车,车厢宽敞舒適,铺著厚厚的锦垫。
    墨兰刻意坐得靠近车帘,借著微光將自己的装扮衬得愈发夺目。
    如兰瞧著不顺眼,凑到明兰耳边嘀咕:“你瞧她那样子,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哪里是看灯,分明是想给人看。”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墨兰听见。
    墨兰脸色一沉,转头道:“这话就不对了,元宵佳节,穿戴得喜庆些也是应当的。否则还叫外人以为咱们盛家缺了姑娘的衣服。”
    “哟,这茶里茶气的小劲!”顾廷煜之前和盛家几个妹妹相处並不多,这次近距离看到如兰和墨兰爭吵,真的是觉得新鲜极了。
    他倒是不反感墨兰这些“绿茶妹妹”。
    华兰雍容端丽,明兰清丽绝艷,如兰娇憨天真,还就是墨兰这个绿茶的劲,最是勾牵惹绪。
    但真要让他纳回家,那可真是自找麻烦了。
    他自然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实际上,大多数男人能一眼辨出绿茶,可绿茶偏能精准拿捏他们愿意被撩的心思,何乐不为?
    “你!”如兰气得脸发红,扬声道:“我穿素净些碍著你了?总比有些人,一门心思攀高枝,恨不得把『想嫁权贵』四个字刻在脸上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原本置身事外、只观战的明兰猛地僵住,手里攥著的帕子都拧出了褶皱,连呼吸都放轻了。
    攀高枝!
    这三个字,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隱秘,她自小藏拙,步步谨慎,最怕就是被人扣上这样的帽子,更何况是在顾廷煜面前。
    她垂著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神色,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滯。
    华兰皱了皱眉,轻斥道:“如兰,休得胡言!”
    顾廷煜自始至终沉默地坐著,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花灯上,仿佛没听见姐妹几人的爭执。
    可若仔细瞧,便会发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落在了垂首不语的明兰身上。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此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式花灯已然点亮,暖黄的灯火映著每个人的笑脸,还有不少人戴著傀儡面具,有张飞、关羽的武生面,也有嫦娥、织女的花旦面,嬉笑打闹著穿梭在人群中。
    顾廷煜牵著华兰的手,又叮嘱小廝和丫鬟看好三个妹妹,几人慢慢隨著人流往前走。
    明兰被如兰拉著看一盏巨大的龙灯,龙身蜿蜒数丈,鳞片由彩纸糊成,內燃烛火,摇头摆尾间煞是威风。
    正看得入神,她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一看,是个戴著狰狞判官面具的人,身形瘦小,瞧著眼熟。
    那人递过一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到一旁。
    明兰心头一紧,这身形步態,竟有几分像齐衡身边的小廝不为。
    她正犹豫著,还未做出反应,就见一个身著便服、身形挺拔的男子快步走来,二话不说就將那戴判官面具的人架了起来。
    那人挣扎著想要说话,却被堵住了嘴,很快就被带离了人群,动作乾脆利落,竟没引起周围人的过多注意。
    明兰惊得后退一步,撞进了如兰怀里。
    “怎么了?”如兰疑惑地问。
    华兰也恰好转头看来,目光扫过方才不为站立的地方,又看向身边的顾廷煜,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像是閒聊一般:“方才那人是王成的人吧?倒是利落。”
    王成是继张勇和李虎之后,顾廷煜身边的第三任亲兵首领。
    顾廷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並未正面回答,只道:“元宵夜人杂,让他们跟著,也好护著你们周全。”
    华兰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不再追问,只笑著拉著他去看旁边的花灯,可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这些年,她家官人除了盛老太太和长柏另眼相看,其他人都只是维持一个基本的亲戚关係,不冷不淡,倒是鲜有会像今天这样对明兰上心。
    明兰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她自然也猜到了那亲兵是顾廷煜的人,也听懂了华兰的话。
    正当眾人看得尽兴时,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著便是巡防营士兵的呼喊:“所有人速速散开!即刻归家!不得逗留!”
    街上的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原本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惊慌的叫嚷,人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家跑,花灯被碰倒在地,烛火燃著了绢纱,冒出缕缕黑烟。
    “走,我们也回!”
    顾廷煜神色一凝,揽著华兰,又示意亲兵护著如兰和明兰、墨兰往马车方向走。
    亲兵们围成一个圈,將几人护在中间,硬生生从混乱的人群中开闢出一条路。
    一路上,只听见巡防营士兵的呵斥声和百姓的哭喊声,原本热闹非凡的灯会,转瞬就变得一片狼藉。
    马车疾驰回盛府,眾人皆是惊魂未定。
    盛紘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见几人平安回来,才鬆了口气,沉声道:“快进府,往后几日,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
    眾人虽疑惑,却也看出盛紘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各自回了院子。
    次日午后,盛紘处理完外间的事,便去了盛老太太的院里。暖阁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
    盛老太太正坐在榻上翻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问道:“昨日灯会到底出了何事?巡防营那般兴师动眾。”
    盛紘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面色凝重地说:“昨日夜里,有叛贼在城外举事,还敢自称皇帝,官家怕有乱党混进京城,才急令巡防营驱散人群,停了灯会。如今朝局动盪,我已吩咐下去,府里所有人,如无必要,一律不许出门,紧闭府门,好生安分守己。”
    盛老太太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道:“区区叛贼,掀不起多大风浪,官家素来沉稳,何至於这般急切地停了灯会?还要巡防营全城驱散百姓,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盛紘闻言,也皱起了眉,细细一想,確实如此:“母亲说得是,我也觉得奇怪。这般阵仗,不像是对付叛贼,倒像是……在抓什么要紧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却也想不出个究竟。
    这边母子二人疑虑重重,另一边,王若弗借著回娘家的由头,倒是探听来了確切消息。
    傍晚时分,她回到盛府,径直去了盛老太太院里,脸上带著几分惊惧:“母亲,我知道昨日灯会的事了,哪里是什么叛贼,是荣妃的妹妹荣飞燕,昨日也去看灯会了,竟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人掳走了!巡防营出动,就是为了找她,才驱散了人群。”
    “什么?”盛紘大惊失色,“荣飞燕?那可是荣妃的亲妹妹,谁敢这么大胆,竟敢在京城腹地掳走她?”
    王若弗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地说:“可不是嘛!听说今日一早,有人在城外的官道上发现了一辆马车,荣飞燕就从马车上掉了下来。没成想,回家没几个时辰,她就繫著一身白綾,在屋里悬樑自尽了。”
    盛老太太脸色一沉,指尖敲击著榻沿,沉声道:“此事不简单。荣飞燕身份尊贵,掳走她又送回来,分明是故意做给荣妃看,做给官家看的。这背后,定然有人在谋划。”
    盛紘心头一凛,连忙道:“母亲说得是,看来这朝局,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动盪。我这就再去吩咐下去,府里人务必谨言慎行,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出去。”
    凉国公书房內,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书房里只点著一盏孤灯。
    顾廷煜坐在案前,身著玄色常服,正握著毛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跡。
    这时,王成推门进来,躬身低声道:“国公爷,外头传来消息,荣飞燕姑娘……自尽了。”
    顾廷煜握著毛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黑的墨汁缓缓滴落,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晕开一片乌黑的痕跡,將原本工整的字跡都染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反倒透著一丝兴奋。
    过了许久,他才薄唇轻启,低声喃喃道:“这棋局,如果你不动,他不动,我又怎么有位置和机会杀进来?”
    灯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长,映在墙上,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与决绝。
    荣飞燕的死,於旁人而言是一场惊变,於他而言,却是搅动朝局、达成夙愿的绝佳契机。
    窗外的风更紧了,仿佛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席捲这座繁华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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