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没解释。
    他在连接处被三面围堵的时候,余光扫到过一个细节,第一节车厢第九排靠窗的座椅靠背上,掛著一件灰色的夹克。
    那件夹克看起来像是隨手搭上去的,但领口朝外,左翻领上別著一枚极小的金属扣子。
    那不是普通的纽扣。
    那种金属扣子的表面有一层磨砂处理,边缘做了倒角,中间没有穿线的孔,而是一个凸起的小圆点。
    1985年的技术水平,不可能有微型摄像头,但固定式的广角反光观察镜已经在公安系统里小范围试用了。
    孙长河在车厢里安排了观察点。
    从头到尾,马超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看。
    不是张建军的猜测,是他確定的事实。
    孙长河这个人,不像是会让考核出现盲区的人。
    所以他才敢在连接处玩那一出。知道有人在看,就意味著他不需要自己去揭穿马超。有人会替他做这件事,而且做得比他更彻底。
    让考核组亲眼看到,是定罪。
    两者的分量,天差地別。
    午饭吃完,所有新人被通知两点整到操场集合,等待最终成绩公布。
    张建军回宿舍眯了二十分钟。
    前世的教训之一,能控制的事情抓紧干,控制不了的事情別去想。
    工地上的活干完了,工钱能不能拿到,不是你干得好不好的问题,是包工头良心有没有的问题。
    你把自己的活干到无可挑剔,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两点差十分,张建军从宿舍出来。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七个新人,原本四十个,试训期间走了三个,一个体检不过关,一个家里出事主动退出,一个体能训练时伤了膝盖,整整齐齐站成四排,面朝操场北侧的临时主席台。
    主席台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红布的边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一个话筒,一叠纸。
    台上站著三个人。
    孙长河在最左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著,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表情冷硬如铁。
    中间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挺拔,两鬢霜白,铁路警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標誌在阳光下闪著钝光。
    周德明。
    张建军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枚肩章。
    临淮铁路公安处副处长。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级別的领导。
    每一个都是笑面虎,面上和蔼,手里的刀子比谁都利。
    能在八十年代的铁路公安系统里坐到副处长的位置,这个人要么有过硬的业务能力,要么有过硬的关係,要么两样都有。
    周德明右边站著的是刘志刚。
    刘志刚手里捧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唇抿成一条线。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煤渣跑道时捲起的细碎沙响。
    张建军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目光平平地落在主席台上,呼吸匀称,脊背挺直。
    赵大勇站在他旁边,喉结上下滚动,大气不敢出。
    周德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拿起话筒。
    话筒是接在一个铁皮喇叭上的那种老式扩音设备,声音出来带著电流的嗡嗡声,但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远。
    “同志们。”
    每个字的咬合都很重,像一枚一枚钉子敲进木板。
    “三个月的试训,到今天,结束了。”
    操场上没人动。连呼吸都变轻了。
    “在公布成绩之前,我要先说一件事。”
    周德明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去,速度很慢,像一盏探照灯,照到谁,谁就觉得后背发凉。
    “今天上午的实战模擬考核中,三號组出现了严重违纪行为。”
    操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隨即被自己捂住了嘴。
    “学员马超、学员陈刚,在考核过程中,蓄意破坏通讯设备、串通考核配合方、恶意陷害同组队员。”
    周德明的声音在“恶意陷害”四个字上加重了一倍的力道。
    “这种行为,不仅违反了考核纪律,更违反了公安人员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他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比任何训话都重。
    “经公安处党委研究决定,取消马超、陈刚二人全部试训成绩,即日起开除出试训队,不再录用。”
    最后四个字,落在操场上,像四块铁砣子砸在水泥地上。
    这四个字在1985年的铁路系统里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扇门永远关上了。
    铁路公安处的大门,再也不会为马超和陈刚打开。
    在这个年代,一个“开除”的处分能跟著一个人一辈子。
    不管你去哪个单位,不管你托什么关係,档案里的那几行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盖在你的履歷上,走到哪儿都能被人翻出来。
    操场南侧的角落里,两个穿制服的警员押著马超和陈刚站著。
    马超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的颤抖。
    张建军站在第二排,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残忍。
    马超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被旁边的警员扶了一把。
    陈刚已经低下了头,肩膀在抖,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带走。”刘志刚冲那两个警员点了一下头。
    马超被架著胳膊往操场外面拖。
    经过队列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扭过头,隔著六七米的距离,看向张建军。
    张建军的目光没有偏移一毫米。
    他看著主席台的方向,呼吸平稳,站姿標准,像一棵长在煤渣跑道上的树,根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马超的目光在他身上掛了两秒,然后被警员拽著,踉蹌著往操场外面走了。
    他的背影佝僂得厉害,先前那种擼著袖子、青筋暴突的架势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光溜溜地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走出操场大门的时候,他的脚绊在了门槛上。
    摔了一跤。
    没人扶。
    赵大勇看著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大门外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堵了三个月的那团东西,终於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泄了出来。
    痛快。
    他使劲忍住了咧嘴笑的衝动。场合不对,这时候笑出来,不合適。
    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周德明放下话筒,看了孙长河一眼。
    孙长河接过话筒,从刘志刚手里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a4大小的白纸,上面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盖著公安处的红章。
    “下面宣布最终考核成绩排名。”
    孙长河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乾净,冷硬,像一把剔骨刀。
    “除去被取消资格的两人,本次参加最终考核的学员共三十五人。按总分由低到高排列,我从后往前念。”
    从后往前。
    操场上有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十五名,王建设,总分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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