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穿过连接处的金属顶棚,从破碎的车窗里传出去,迴荡在空旷的场地上。
    办公楼二楼,观察室。
    窗户开著,张建军的报告声清清楚楚地飘进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周德明的手指停在了搪瓷杯的杯沿上。
    茶水凉了,他没注意到。
    刚才车厢连接处发生的一切,是通过提前安排在附近的一名观察员用手势信號传递迴来的。信號內容很简短......“三面合围被反制““目標甲乙均被控““全程无对讲机“。
    全程无对讲机。
    周德明把这六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一个人,在对讲机失灵、队友叛变、被三麵包夹的情况下,不但没有慌乱,反而:利用对手的陷阱作为诱饵,把自己从“猎物“变成了“猎人“;在昏暗的车厢里,通过灰尘痕跡和空气流动锁定了隱藏目標的位置;最后以完整的执法程序完成了抓捕。
    十八岁。
    粮油厂临时工。
    自学。
    周德明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孙。“
    孙长河转过身。
    周德明盯著他,眼睛里的光跟平时开会时判若两人。
    “这个张建军,实战模擬,满分。“
    这话不是在徵求意见,是在下结论。
    孙长河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他点了一下头,转回身,继续看著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三节锈跡斑斑的报废车厢上,铁皮反射出一层钝光。张建军从车厢里走出来了,训练服上沾著灰,额头有一层细汗,神色跟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
    赵大勇第一个衝上去,差点把他的肩膀拍脱臼。
    “建军哥!你......你在里面到底......我就知道......“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嘴巴比脑子快三秒,说出来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旁边几个等待考核的新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里面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快?那两个老刑警抓到了没?
    张建军拍了拍赵大勇的手背,示意他鬆开。
    “都抓了。“
    围过来的新人面面相覷。都抓了?三个人一组的实战考核,一般能在十五分钟內抓到一个就算及格。张建军进去才多久?有人掐了一下时间,从三號组进入车厢到张建军喊出“搜查完毕“,一共九分四十二秒。
    九分四十二秒,两个目標全部拿下。
    而且是在队友“掉线“的情况下独立完成的。
    这时候,马超和陈刚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马超走在前面,脚步拖在地上,鞋底蹭著煤渣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刚跟在他后面,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襠里,从出车厢到现在,没抬过一次头。
    操场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密密麻麻的。
    谁都看见了。
    两个扮演嫌疑人的老警员最后是跟张建军一起走出来的,不是被押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老赵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被人灌了一口白酒,辣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但又有一种痛快。
    那个国字脸的老警员更离谱。
    他拍了一下张建军的肩膀。
    就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在场所有新人都看见了。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主动拍一个十八岁毛头小子的肩膀。
    这意味著什么,不用解释。
    马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咸的,苦的,烫嗓子。他强忍著没吐出来,低著头,往人群后面缩。
    但他没缩成。
    “马超。”
    刘志刚的声音从车厢前方传过来,不大,但准確地钉在了他后脑勺上。
    “你和陈刚,先到办公楼一楼等著。”
    马超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志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多看了马超两秒。
    那两秒里的东西,马超读懂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瞬,隨即咬著牙撑住,一声没吭,拖著步子往办公楼方向走。
    陈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煤渣跑道上,像两条被碾扁的蛇。
    赵大勇目送那两个背影走远,使劲吐了口气。
    “活该。”
    他压著嗓子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旁边三四个新人都听到了,没一个反驳的。
    张建军没有看马超的方向。
    他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接了一捧水洗脸。凉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厢里那股铁锈混著灰尘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被凉水一激,反而更清晰了。这种味道太熟了,熟得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前世坐了大半辈子绿皮车,从临淮到广州,从广州到昆明,从昆明到wlmq,车厢里永远是这个味道。铁锈、机油、方便麵的调料包、旅客身上洗不掉的汗酸味,还有厕所门关不严时飘出来的那股氨气。
    他在那种味道里睡过觉,吃过馒头,也看著窗外的风景发过呆。
    那时候他不是乘警,是旅客。是那种买不到坐票、蹲在车厢连接处、用蛇皮袋垫著屁股坐一夜的旅客。
    现在他站在了另一边。
    从旅客变成乘警。
    从被保护的人变成保护別人的人。
    这个身份的转换,花了他两辈子。
    水龙头被拧紧,最后几滴水挣扎著从出水口挤出来,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小。
    “建军哥。”赵大勇又凑过来了,这回没搂肩膀,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你说……马超他们会怎么处理?”
    张建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等著唄。”
    等著。赵大勇觉得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巧了。可转念一想,建军哥什么时候不轻巧了?格斗课上被人追著打的时候轻巧,实战考核被三面围堵的时候也轻巧。人家那叫胸有成竹。
    他不一样,他是真慌。
    虽然他的考核已经结束了......一號组的成绩中规中矩,十五分钟內抓到了一个嫌疑人,另一个没找到,但程序没出错,配合也算默契,保底的分数应该够了。
    可“应该够了”和“一定够了”之间,隔著一道要人命的沟。
    操场上的新人们被打发去食堂吃午饭。没人有胃口,但饭还是得吃。食堂里的气氛诡异得很,平时叮叮噹噹的碗筷声几乎消失了,所有人都在闷头扒饭,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张建军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去。
    张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米饭,一碟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筷子动得不快不慢,把土豆丝夹到米饭上,拌匀了,一口一口吃。
    赵大勇坐在对面,饭粒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发紧。
    “建军哥,你说……他们不会把咱们整组的成绩都扣了吧?马超那孙子在里面搞鬼,万一考核组把帐算到咱们头上……”
    “不会。”
    张建军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为什么?”
    “因为车厢里有观察员。”
    赵大勇愣了。
    “什么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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