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县的夜,黑得像块化不开的浓墨。
    红星厂外的空地上,三辆改装过的解放牌卡车发出粗重的喘息,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在冷空气里拉出白练。姜老倔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正拿著手电筒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底盘。几十把雪亮的大號活动扳手,整整齐齐码在驾驶室座椅后头。
    李瀟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踏板上,正跟杨小军和陈皮交代路上的事。
    “这趟去平遥,不是旅游。两百公里的土路,加上夜车,顛也能把人骨头架子顛散。”李瀟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风一吹,衣角拍打著车厢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陈皮,你跟第二辆车,罩著点老宋。小军,你坐我这辆头车。”
    陈皮搓了搓手,没多话,直接翻身爬进车厢。这小子身上那股子常年在黑市滚打出来的狠劲,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正说著,厂房那边亮起一束微弱的手电光。
    林晚秋披著件略显宽大的蓝呢子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提著个竹编的保温桶。
    李瀟从踏板上跳下来,迎了两步。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明天早读不上了?”李瀟去接她手里的保温桶,触碰间,发现她的指尖冰凉。他顺势把那只手攥进自己宽厚的手心里,搓了两下。
    林晚秋没往回抽手,任由他握著。周围几个司机正闷头干活,谁也没往这边瞎瞟。
    “帐算完了,横竖睡不著。”林晚秋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起伏,但语气比平时软和不少。“刚才去厨房转了一圈,剩了点下脚料,给你熬了锅粥。”
    李瀟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醇厚温润的米香混著隱约的肉鲜味飘了出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最普通的小米,兑了点昨天熬鸡汁剩下的剔骨碎肉,里头臥著两个剥了壳的白水煮蛋,面上撒了点切得极细的葱花。
    在这滴水成冰的后半夜,这股香气比什么金条都实惠。
    “趁热喝。路不平,到了车上没法对付。”林晚秋把勺子递过去。
    李瀟也不客气,靠在车軲轆旁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水顺著食管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四肢百骸。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並不粗鲁,这是常年在后厨高压环境下养成的习惯。
    “钱带够了吗?”林晚秋看著他吞咽,低声问。
    李瀟含混地应了一声:“带了三万的条子,还有五千的现金,缝在军大衣內兜里了。够扫平半个平遥集市的。”
    林晚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李瀟的口袋。“这是平遥县几家大供销社的联络图,我下午去找县里退下来的老干部抄的。虽然马长顺在平遥可能有熟人,但那边的商业局不是铁板一块。实在收不著散户的猪,去找上面標红的那个人,提怀安县老周的名字。”
    李瀟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丽的女人,心里某个一直悬著的地方,忽然就落到了实处。林晚秋从来不会说什么软乎乎的贴心话,她只会默默把事情做到前头。在这条前途未卜的路上,她不是跟在后面祈祷的附属品,而是和他並肩画地图的同路人。
    “媳妇儿,”李瀟把空了的保温桶盖好,递迴去,连带著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有你在后头盯著,我这趟就是去抢,也得把猪肉抢回来堆成山。”
    林晚秋捂著额头,白了他一眼,却没掩饰住眼底的那点笑意:“少说大话。注意安全,真遇著地痞流氓,別逞强。厂子垮了能重盖,人折在外面,我就把家里的存摺全捐了。”
    这算是她能说出的最狠的体己话了。
    “得令。”李瀟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回去睡吧,风大了。”
    姜老倔在那边按了一声干喇叭,撕裂了夜色。
    李瀟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踩著踏板上去。车窗摇下,林晚秋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头车的大灯雪亮地撕开前方的黑暗,三辆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出厂区大门,她才紧了紧呢子大衣,转身往回走。
    土路难行。
    出了怀安县的界碑,路面就成了坑坑洼洼的搓板。车軲轆碾在冻硬的泥壳子上,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杨小军抱著个装满开水的军用水壶,死死抓著头顶的把手。“师傅,咱们这次去平遥,能顺利不?我听说那边的生猪市场,水深得很。”
    李瀟靠在椅背上,隨著车身晃动,闭著眼睛养神。“水深不深,得下去蹚了才知道。马长顺在怀安县折了面子,连生猪供应都给咱们掐了,他肯定防著咱们出去收猪。平遥离咱们最近,又是產猪大县,他要堵我们,平遥就是第一道关。”
    正在开车的姜老倔换了个挡,变速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厂长说得对。我早些年跑平遥那趟线,那边的地头蛇叫屠老三。这孙子以前是杀猪匠出身,手底下养了一帮收閒散猪的票贩子。平遥一半以上的生猪调拨,都得经过他的手。”
    “屠老三?”李瀟睁开眼,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这个名字。“官方身份?”
    “没官方身份。但他姐夫是平遥县肉联厂的副厂长。这年头,有这层皮披著,在下头那叫一个呼风唤雨。谁家农民想卖猪,不卖给他,转头连个检疫戳都盖不上。”姜老倔啐了一口,吐在车窗外。
    李瀟摸了摸下巴。
    这事有点棘手。计划经济的尾声,这些寄生在旧体制缝隙里的蛀虫,往往比正规军还难缠。他们不跟你讲政策,只跟你讲规矩。
    “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李瀟伸手拍了拍姜老倔的肩膀,“老薑,开快点。赶在天亮开市前,咱们得扎进去。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卡车在沉沉夜色中如盲兽般奔突。
    李瀟没有再说话。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乾枯树影,心里盘算著明天的仗该怎么打。带现金去砸固然痛快,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把屠老三逼急了,在这荒郊野外的,自己这几辆车能不能安稳拉回怀安还是个未知数。
    得想个法子,既能收著猪,又能让这帮地头蛇哑巴吃黄连。
    东方渐渐翻出鱼肚白的时候,三辆风尘僕僕的解放卡车,终於缓缓驶入了平遥县南关生猪集市的外围。空气里已经飘来浓烈的猪粪发酵味,混合著初冬的清寒,刺得人鼻腔发酸。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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