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一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那一夜,许美静异常炽烈,近乎癲狂。
    像是要把满腹冤屈尽数倾泻,又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希望死死钉进李文国的承诺里。
    “李爷,刚探来个要紧消息!”
    这天傍晚,丁小七匆匆进门稟报。
    “说!”
    李文国眼皮一跳。
    离宋行长限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三天——这还是对方宽限一周后挤出来的余地。
    “我买通了银行一位管事,听说他们正密谋一项大动作,要彻底重构全国货幣格局,代號『纸钞计划』!”
    啥?
    纸钞计划?
    呵,不就是变著法子印钱嘛!
    而且印的是那种將来连擦屁股都嫌硬的法幣!
    李文国心里嗤笑一声。
    对这种日后沦为废纸堆里最烂一张的纸幣,他毫无兴趣。
    反倒早下了死令:只收银元、黄金,外加美元、英镑,哦对,法国法郎也行!
    他一边腹誹,一边听丁小七往下说。
    “可惜这计划早就黄了——听说,印钞最关键的物件丟了,印不成。”
    “这消息花了足足一千大洋。”
    丁小七补了一句。
    关键物件丟了?
    李文国压根没在意那句“一千大洋”,心思全落在后半句上。
    印钞,到底靠啥?
    无非是印钞机、特製纸张、防偽油墨之类……
    可这些玩意儿,虽不算寻常,却也谈不上绝跡。
    丟的,显然不是这些。
    他抬眼看向丁小七,隨口一问:“小七,你查过没?印钞,最离不开哪几样东西?”
    “听人讲,得有钞版、印钞机、钞纸、变色油墨……”
    丁小七早做过功课,答得毫不含糊。
    咦?
    钞版?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大概是后来科技太发达,压根儿不用金属印版,李文国才本能地把它给漏了。
    “小七啊,要是纸钞计划突然卡壳,就因为缺了其中一样东西——你猜,最可能是哪样?”
    心里其实早有定论,但听听旁人的想法,总归更稳妥些。
    也让底下人多点实感,不是光听命、当摆设,对吧?
    “李爷,我琢磨著,十有八九是那套金属印版!”
    “您听我掰扯:印刷机和印版虽说都是从洋行订的,可那机器比棺材还沉,又占地方,想悄无声息运走?门儿都没有。”
    “可这印版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丁小七手一掏,亮出一张崭新的十美元钞票。
    他跟阿贵常年贴身跟著李文国,身上揣著大洋、美钞、法幣都是常事,出门根本轮不到主子掏钱。
    “李爷您瞧——就这巴掌大小,正反两块薄板,往怀里一塞,谁也看不出端倪。”
    “其余原料,咱们自己就能备齐。”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文国微微頷首,確实没毛病。
    那么,宋行长死命找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丁小七打听到的消息,已足够把线索钉死。
    金属印版!!!
    咦——
    等等!
    李文国正低头端详那张美钞,脑中忽地“叮”一声,炸开一道亮光:几个月前,在新日照相馆那个暗格里摸出的牛皮纸袋……里面静静躺著两块长方形金属片!
    当时以为是金条,隨手塞进空间,再没上心。
    可现在……
    他心念一动,神识沉入空间,直奔那只旧纸袋,撕开封口——
    嘿!
    两块银灰色金属板赫然在目,表面浮雕著精细纹路,清清楚楚!
    我靠!!!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东西就在眼皮底下!
    李文国心里直翻白眼。
    “小七,既然锁定了目標,你就別再费劲打听了。那印版,我大概知道藏哪儿。”
    他语气轻快,像聊天气似的。
    “李爷!您连这都门儿清?真……真神了!!!”
    丁小七脱口而出,差点把“活神仙”仨字喊出来。
    “少灌迷魂汤,明早去力行社候著。”
    李文国笑著啐了他一句。
    宋行长这事一了,他就能抽身退场。往后队伍交到常炳辉手上,让文三升副队长,稳稳噹噹带起来就行。
    晚饭后喝过茶,陪孩子玩闹一阵,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李文国才踱进许美静房间。
    完事后,许美静瘫软在他胸前,喘息未定,又提起许建城,声音发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份恨意,早已刻进骨头缝里。
    “美静,別急,我都盘算好了。等那畜生一头撞进我的罗网,他就再没翻身的可能。”
    “爷,我还想求您一件事……”她仰起脸,眼波幽深。
    “说。”
    “能不能……在他断气前,先割了那祸根?”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轻轻覆上他腰腹之下,似提醒,似试探。
    我勒个去!!!
    李文国脊背一僵,下意识绷紧身子,脸色微变。
    “怕什么?只要你替我除了他,我这一辈子,都把它当宝贝供著、疼著、护著。”
    许美静歪头一笑,眼尾勾著水光,媚得惊心动魄——谁能想到,这般玲瓏剔透的人儿,竟能吐出这样狠绝的话?
    唉,全是被血仇逼出来的啊……
    “放心,他死定了。到时候我亲手绑来,隨你怎么收拾。”
    李文国拍著胸脯应下,顺手不动声色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挪开。
    接著话锋一转:“对了美静,你月事,不就这两天该来了吗?”
    ——之前特意问过,记得清清楚楚。
    “噢……是呢,就这两天。”
    她蹙起眉,细如柳叶,带著点茫然,“怪了,怎么还没动静?”
    “呵呵,美静,你怕是……有喜了。”
    “有喜?”
    “嗯,怀上了。”李文国换了个温软说法。
    熬了这两周,总算见了迴响。
    “一般有了身孕,月事自然就停了。”
    “怀上了?”
    许美静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好,一只手不由自主滑向小腹,指尖轻轻摩挲著那片柔滑肌肤,眼神渐渐飘远,像蒙了一层薄雾。
    李文国赶紧接话:“美静,这是天大的好事!一个新生命,正悄悄在你身体里扎根呢。”
    “你想啊,你爸妈若在天上看著,知道自家有了血脉延续,该有多欢喜!”
    许美静听到这儿,眼底终於燃起一股篤定的光,“好,这孩子我一定生下来,让爹娘抱上孙子。”
    “行,明儿一早让浩子开车送你去保寧堂瞧瞧。”
    “成!”
    这一夜,风平浪静。
    次日下午,李文国踏进力行社大门,顺手把常炳辉也带进了康处长的办公室。门一关,他当著两人面,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块沉甸甸的金属板。
    “李队长,有啥事儿?”
    毕竟董海棠还在养伤,眼下他暂代队长一职,旁人自然这么叫。
    “没啥大事,就是有样东西,想请二位掌掌眼。”
    他笑著抽出个牛皮纸袋,三下两下拆开,两块泛著冷青光泽的金属板赫然躺在掌心。
    康斌和常炳辉对视一眼,呼吸都顿了半拍——这东西,跟宋行长反覆描摹过的分毫不差。
    “呵,李队长,您这也太绷著了。”康斌端起茶盏轻吹一口,“宋行长可是党国的顶樑柱,跟咱们一样,赤胆忠心。同袍之间,哪会动歪心思?”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透著试探。
    俩老狐狸哪能不懂?李文国摆这阵仗,不就是怕宋庆之杀人灭口?
    可眼下他们心里也敞亮:宋行长纵有这念头,也没那本事了。
    说白了,李文国是防得有点过了头。
    可李文国偏不觉得过头。
    他手握万贯家財,娶的是倾城绝色,住的是雕樑画栋,身子骨硬朗得能扛住三场酒局——这样的日子,他巴不得过上一百年。
    “嘿嘿,康处长,我这不是多加一道锁嘛。”
    “再说了,二位可是我的顶头上司,知情权,总该有吧?”他咧嘴一笑,眉梢带著几分狡黠。
    “哎哟,李队长,您这『严格来说』可不地道啊!”常炳辉翘起二郎腿,烟还没点,先打趣,“咱仨军衔齐平,谁管谁?”
    “使不得使不得!”李文国连连摆手,笑容诚恳,“您是组长,我顶多算个跑腿的小队长,您一句话,我跑断腿都得照办!”
    官场规矩如铁,熟归熟,礼数不能塌。
    “来来来,坐下喝茶,正主马上到。”
    康斌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青瓷罐,抖出一撮碧螺春。
    “康处长,这活儿交给我!”李文国抢步上前,一手接过茶罐,另一只手刚伸过来的常炳辉只好收势,转而摸出烟盒,慢悠悠点了支烟。
    没过多久——
    宋庆之风风火火撞进门来,衣领微皱,额角还沁著细汗。
    “东西呢?!”
    话音未落,人已站定。
    康斌不慌不忙推过一杯热茶:“宋行长,歇口气,新焙的碧螺春。”
    宋庆之这才觉出失態,訕笑一下,坐定啜饮一口。
    “喏,您自个儿验验。”
    康斌將摊开的纸袋往桌沿一推。
    宋庆之一见,也不客套,直接上手翻检。
    “鐺——!”
    “鐺——!”
    金属板砸在石质桌面上,声如裂帛,清越刺耳。
    可听在他耳中,却似晨钟破雾,直抵心尖。
    “没错,就是它!”
    压在心头多日的千斤巨石,轰然崩塌。他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靠进椅背里长长吁了口气。
    “找著就好。”康斌点头。
    “是从日本特务手里截的?”宋庆之目光扫向李文国。
    “对。”
    “妈的,果然是这群狗日的小鬼子!”
    他一拳砸在膝头,咬牙切齿。
    先前只是怀疑,如今铁证落地,憋了太久的火气,终於烧穿了喉咙。
    “哼!豺狼之心,昭然若揭!”康斌冷笑一声,“为吞我山河,什么阴招不敢使?”
    “东北早就沦陷了,偽满洲国锣鼓喧天,早晚要挥兵南下!”常炳辉吐出口烟,烟雾繚绕里,语气沉得发紧。
    这话一出,屋里温度骤降。
    小鬼子一边在国內大肆搜刮战略物资,一边暗地里往政界、商界、黑道、土匪堆里扎钉子——能搅浑水的地方,一个没放过。
    这些,力行社门儿清。盯得紧,查得狠,斗得也凶。
    但是,单靠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顶多替军部多爭取几小时喘息之机。真正能定乾坤的,还得看军部那帮人拍板。
    话不多说。
    李文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烫杯、注水、出汤,青瓷盖碗里茶烟裊裊,始终没插一句国事。他心里门儿清——跟党国扯得太深,迟早惹火烧身。闷声发大財,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散场时,宋庆之转身朝李文国伸出手,掌心温厚有力:“李队长,这次全靠你兜底。往后有难处,儘管开口。”
    他向来惜才,更懂借力。日谍像阴沟里的水蛇,滑不留手又咬人见血,这一回差点被拖进泥潭。他不信对方会善罢甘休,更不敢把命悬在別人手里。眼下有个敢打敢拼、手眼通天的李文国坐镇,自己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李文国笑著握上去,掌心微汗,语气却轻快:“宋处长太抬举我了!”
    等宋庆之的黑色轿车驶远,李文国顺势摊了摊手:“洋行最近堆了一堆货要清点,小队往后就交文三打理吧。除非抓大鱼、抄老底这种事,我就不常露面了。”
    ——所谓“大事”,自然是指搜出金条银元、抄出黑帐密档的肥差。这种送上门的油水,他向来不推。
    康斌和常炳辉相视一眼,点头应下。
    宋庆之的火刚扑灭,对付日谍又得回到老路子:耐住性子,撒网养饵,静等大鱼咬鉤。李文国在不在,其实没那么要紧。至於文三,常炳辉心里有数——这人办事稳、嘴风紧、手脚利落,靠得住。
    临出门前,李文国顺口交代处里:丁小七这阵子跑情报的车马费、茶水钱、菸酒帐,一律实报实销;再补一张特务证,钢印鲜亮,方便他进出各处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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