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门开了。
    客厅敞亮空阔,水晶吊灯垂著光,却没人影。
    小翠听见动静,从厨房快步迎出来,手里还攥著块湿抹布,额角沁著细汗,显然刚擦完一整面落地窗。
    “李爷!您来啦!!”
    “红玉姨太在楼上餵福宝呢。”
    “我这就去喊她下来!”
    “不用,我自己上去。”
    李文国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小翠一眼。
    养得真好——皮肤透著润泽的光,脸颊饱满,身段也愈发挺秀。
    那腰身、那肩线,虽比不上他屋里几位夫人丰腴,却已比寻常姑娘高出一大截。
    再过些时日,怕还要抽条拔穗似的往上长。
    可惜年方十六,只能疼著、看著,动不得半分。
    “小翠,过来——让爷瞧瞧,这些天有没有被伺候舒坦?”
    他嘴角一勾,笑意浮得有些深。
    小翠顿时耳根通红,垂下眼不敢抬,心里早明白:这位爷又要捏著软尺,挨个量她胸、腰、胯了。
    等他心满意足,才慢悠悠踱上二楼主臥。
    还没拐过楼梯口,婴儿尖细的哭声就一阵阵砸下来。
    刚站定在臥室门前,红玉压著火气的厉喝便劈头盖脸砸了出来——
    “嚎什么嚎?!
    福宝还没吃饱,轮得到你们抢奶吃?
    再哭,今儿谁也別想沾一口!”
    “还哭?再哭,夜里全给我滚去阁楼睡!”
    “呸!两个没爹教、没娘带的野崽子……”
    两个小傢伙饿得狠了,闻著奶香直蹬腿,哭得更起劲;连福宝也被带得扯开嗓子乾嚎,小嘴鬆开乳头,只顾张著嘴哇哇叫。
    “福宝不哭,福宝乖——哎哟我的小祖宗!”
    红玉慌忙拍哄,可话音未落,又被两道更响亮的啼哭掀翻。
    “闭嘴!两个討债鬼,把我福宝都带哭了!”
    她猛地摔了手里的小银勺,骂声越来越冲,字字扎耳。
    门外,李文国的脸早已沉得像铅云压顶,方才那点心思,早被浇得透凉,一丝不剩。
    “哭!哭!烦死了!我换个屋子待著,等你们哭够了再说!”
    门“砰”地拉开——红玉喘著气站在那儿,一抬头,脸色霎时发白:“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从前在旧世,李文国常听人念叨:孩子最怕父母离散,更怕摊上个后妈——不是剋扣饭食,就是支使乾重活,轻则冷言冷语,重则拳脚相加。
    他那时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他知道世上確有这类事,但极少,多是山沟里传出来的孤例;他身边没碰上过,电视里演的又太假,而平日接触的年轻姑娘,大多温良知礼,怎么看也不像会磋磨孩子的样子。
    可今天,自己竟成了那个“男人不在家”的男人。
    心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有对现实的无力,有对红玉言行的震怒与寒心,更有对那两个攥著小拳头、哭得满脸泪痕的小东西,说不出口的歉意。
    唉……
    家事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本来想冲红玉发火的,可一抬眼就见她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整个人蔫头耷脑,连眼神都像蒙了层灰,透著股散不开的倦意。
    先前刚来別墅那会儿,红玉脸颊泛光,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带风,走路生风,活脱脱一只精神抖擞的雀儿;可这才几天?
    李文国心口那团火苗“噗”地矮了一截——不用问,准是被三个奶娃娃熬干了精气神。
    “嗯,我瞧瞧你和孩子。”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波澜。
    怒气虽淡了大半,脸上却依旧绷得紧,没给半分软和顏色。
    “怎么全在哭?饿了?”
    不等红玉张嘴,他已抢先把话撂了出来。
    “是是是!饿狠了,我这就喂,马上喂!”
    红玉一个劲点头,手忙脚乱就要扑向摇篮,可怀里还兜著老二,腾不出手来,急得原地打转,胳膊肘撞翻了小凳子也顾不上扶。
    她心里真正发怵的,是怕丈夫翻脸——越怕,手脚越不听使唤。
    “国福,给我!”
    李文国瞧她急得快冒烟,嘴角微翘,一把从她怀里接过了二儿子。
    屋里霎时静下来,只剩婴儿含住奶嘴时细密轻响的咂咂声。
    “红玉啊,这两个小崽子也是我的骨血。她们娘不在了,可在我眼里,没有谁高谁低。”李文国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稳稳落进空气里。
    “爷,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刚才那话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被他们磨得心力交瘁!三张小嘴,一天要餵七八回,夜里睁眼闭眼全是『哇哇』声,我……我真的撑不住了啊!”
    红玉眼圈泛红,嗓音发颤,委屈全堆在脸上。
    “爷,这別墅我不住了,让我搬回去吧!香兰也分一间房,这三个娃娃,我一个人真扛不动啊!”
    “这……”
    “唉,行吧!”
    见她眼窝深陷、手指都在抖,李文国终究软了心肠。
    再说,家里几个媳妇肚皮都鼓起来了,碰不得;红玉这一走,倒解了他的馋。
    至於那俩金髮碧眼的小傢伙,往婆娘闺房一藏,门一关,谁也瞅不见。等他们学会走路再另作安排也不迟。
    既然定下,不如趁早——夜色正浓,正好掩人耳目。
    红玉一听允了,当场就在丈夫眼皮底下换了身衣裳,动作麻利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差点让他坐不住起身。
    她早被三个奶娃拖垮了,行李懒得收拾,只想著赶紧挪窝:家里衣服够换,不够再上街买,留几件在这儿,往后回来还能將就。
    一小时后,一行人已踏进老宅院门。
    客厅里,何舒婷、董海棠、红玉、香兰四人围坐,茶几上水汽刚散。
    “爷,您说说,这两个外国娃娃,到底是谁的?”
    开口的是何舒婷,话音未落,目光已斜斜扫向红玉;董海棠和香兰也齐刷刷盯过去,眼神里写满揣测。
    眾人心里都画了个圈:八成跟红玉脱不了干係——毕竟爷前阵子让她独自在外头住了整整七天,十有八九就是去照看孩子的。
    李文国在外头悄悄留种的事,除了红玉,谁也没漏过半句风声。
    “如今洋人势头太盛,身份不明的孩子,还是送回去稳妥些,不然惹出祸事,谁都兜不住。”
    董海棠眉心拧紧,语气冷硬如铁。
    两个娃娃看著粉雕玉琢,可背靠的却是烫手山芋——万一走漏风声被人告发,可不是闹著玩的。
    李文国扫了三位媳妇一眼,嗓音沉实:“別猜了,这两个洋娃娃,是我亲生的。”
    “啊???”
    何舒婷和董海棠当场怔住,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只有早知內情的红玉垂著眼,还有向来不多话的香兰,只低头拨弄茶盖,神色如常。
    “您……您的?”
    何舒婷瞳孔骤缩,声音发飘。
    “千真万確。”
    李文国頷首,斩钉截铁。
    唰——
    董海棠霍然起身,“你自己掂量著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门,裙角一扬,乾脆利落。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不沾,不问,不认。
    “呵,爷可真是好本事,在外头逢场作戏,竟把洋妞肚子都搞大了,我算是服得五体投地!”
    何舒婷冷笑一声,字字带刺。
    她早知道丈夫风流成性,却没想到胆子大到连洋人都敢撩,还撩出了两条命来。
    “哟,那可不?爷这本事,连大洋马都得乖乖伏在他胯下喘气呢!”
    李文国仰头一笑,得意之色毫不掩饰,仿佛夸的不是风流帐,而是战功赫赫。
    这年头,能把洋妞拿下,传出去,確確实实是桩值得拍大腿叫好的事儿。
    “哎哟,夸您胖,您还真喘上了!”
    何舒婷翻了个白眼,嘴上没吭声,心里早翻了天——这爷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孩子亲妈呢?”
    “人早回了国,压根不打算再踏进这道门。”
    “那眼下这两个金髮碧眼的小傢伙,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什么主意?”
    “您是正房太太,这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您拍板?怎么安置,您说了算。”
    李文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吩咐添双筷子。
    “敢情我就是给您兜底擦灰的?”
    何舒婷立马拉下脸,眉梢都透著不耐烦。
    可事儿还得办,她转头扫了红玉和香兰一眼,乾脆利落地吩咐:“你们俩,一人抱一个回去带。”
    红玉没多话,少个孩子照看,肩头反倒轻快几分。
    香兰却当场垮了脸——自己肚子里揣著一个,手脚都发沉,哪还腾得出手再抱俩?
    她委屈巴巴地望向李文国,眼尾都泛了红。
    这也是李文国不亲自开口的缘由。
    “香兰啊,舒婷点了你名,你就多担待些。”
    他语气温软,像哄小孩似的。
    “可爷……我这儿正揣著您的骨血呢,弯腰都费劲,真顾不过来呀。”
    她扁著嘴,又悄悄剜了何舒婷一眼。
    “既然是舒婷交代的,那就这么办——我让小菊专程伺候你,日常抱著孩子、换尿布这些活儿全归她,你只管餵奶,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行吧!!!”
    香兰咬著后槽牙应下。有小菊贴身照料,自己確实省力不少,不过多挤点奶水罢了。
    一旁的何舒婷默默翻了个白眼:合著您演慈父,黑锅让我背?
    两个娃的事刚落定,李文国便踱著步子进了董海棠的屋子。
    他这人记性毒得很,放出去的话,必定要落到实处。
    老套路,关门、捆手腕、皮带绕两圈。
    “呵,我还治不了你了?”
    他站在床边,嘴角噙笑,眼神却烧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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