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海棠坐进新车里,还纳闷李文国咋突然换车了;直到在力行社大院里,看见常炳辉正介绍几个新调来的队员——文三、吴小狗赫然站在队列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死鬼!!!
    心头顿时一热,暖流直衝眼眶。
    她立马猜到:他准是听说了抓捕贺朝民那档子险事,怕她再撞上刀口,才硬生生把人塞进来,贴身护著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男人,本事倒比她想的还大啊!
    连力行社这铁桶似的衙门,都能悄无声息插进两个人?
    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微颤。
    另一个人瞧见那两张熟面孔,却狠狠磨著后槽牙,恨不能一口咬碎。
    邱胜。
    他压根没料到,那两个出身低微的贴身护卫,竟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密令的特务——荒唐得令人齿冷。
    力行社又不是街头巡捕房,岂是隨隨便便拉个閒汉就能混进去的地方?
    能踏进这道门的,不是枪林弹雨里熬出来的老兵,就是黄埔讲武堂里磨出来的尖子。
    可他位轻言微,连句硬话都递不出去,只能咬著后槽牙,眼睁睁看著昔日被自己斜眼相看的两人,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自己身边,成了“同僚”。
    ……
    “啊——!”
    “啊——!”
    阴冷刺骨的审讯室里,一个赤膊壮汉甩开胳膊,蘸满辣椒水的牛皮鞭狠狠抽在贺朝民背上。
    皮肉翻卷,血珠迸溅,他蜷在地上嘶吼,嗓子都撕裂了。
    董海棠向来清冷孤傲,可头回撞见这般血腥场面,指尖发凉,唇色也褪得发青。
    倒是文三和吴小狗,一身深蓝立领中山装,头顶黑圆礼帽,神色如常。当年在护卫队拼杀时,断肢横陈、尸堆成山都踩过,眼下这点动静,不过毛毛雨罢了。
    贺朝民第二次昏死过去,被冰水泼醒还没缓过神,只挨了两鞭,就瘫软著招了——
    在京城里十年光景,他用银元砸、用美色诱,悄悄拉拢了三个心腹:两个坐镇市政厅的官吏,一个盘踞商行的掌柜。
    下一次交接情报的暗点,他也抖了个乾净:葫芦胡同六十六號后墙,第三块鬆动的青砖底下。
    常炳辉一听,眼底冒光,当即调人布网,自不必说。
    这一天。
    维多利亚医院產房外。
    玛利亚终於分娩。
    还甩给李文国一个天大的意外——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齐齐落地。
    西方人的身子骨果然硬朗,顺產得利落乾脆,连半点波折都没起,彻底碾碎了李文国暗地里盼她难產暴毙的那点小心思。
    心里堵得发闷,可低头瞧见两张粉嫩的小脸,他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
    两个娃虽更像金髮碧眼的玛利亚,但男孩一头乌髮浓密如墨,女孩瞳仁幽深似潭,分明嵌著李文国的影子。
    可玛利亚一句话,直接把他刚浮起的好心情摁进了泥里——
    “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出国?”
    操!
    专挑他心口扎刀子!
    好端端的喜气,全让她一句话搅没了。
    面上却仍掛笑,语气轻快得滴水不漏:
    “急什么?”
    “月子不坐稳,身子垮了谁扛?”
    “你现在能下地走路?”
    “行,你先订船票,等你出了月子,咱们立马走人。”
    ……
    玛利亚一琢磨,也觉有理,可心底那股子焦灼压不住,话里话外全是催促。
    “好好好,我这就办!”
    李文国压根没打算挪窝,只懒懒应著。
    转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回一胎俩,超我预算了——手头那点钱,养不起閒人。咱一家四口走,乾净利索。”
    “谁也不带。”
    她特意把“谁”字咬得极重。
    哎哟喂!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脚还在哼哼唧唧撒娇,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不行。”李文国斩钉截铁,“她们是我至亲,我绝不会扔下她们独自逃命。”
    哪怕心里早打定主意不走,这话也得说得掷地有声——万一是试探呢?
    “选我和孩子,还是选被枪顶著脑袋游街示眾,你该不至於蠢到拎不清吧?”
    我草!
    李文国脸霎时沉得能刮下霜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话没说完不准走!”玛利亚在身后嚷。
    “我去订船票!”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步跨出了病房门。
    只剩玛利亚倚在床头,一手搂一个襁褓,满脸得意地对著两个小傢伙絮叨:
    “咱们马上就要去那个自由自在的国度啦!开心不?以后呀,咱盖一栋亮堂的大房子,再圈一片绿油油的大农场……”
    “这喜怒无常的泼妇,真跟她一块出国,迟早被她活活拖进棺材里。”
    相处越久,李文国越看清玛利亚的底色——
    自私透顶,眼里只有自己;蛮横霸道,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兴致。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捏碎查理脖子时那股子狠劲,只怕她早蹬鼻子上脸,愈发肆无忌惮。
    说白了,这些洋人一个德行:欺软怕硬,见硬就怂。
    等玛利亚出院那天,就是她人间蒸发之时。
    唯独那对粉雕玉琢的婴儿,让他久久难决——
    是抱回家养著,还是另寻出路?
    还是得养在外头才稳妥。
    两个孩子眉眼轮廓太西化,一眼就能看出是混血儿,搁在街上都扎眼,更別说带进家门——万一被谁盯上,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洋人横著走,你一个中国人偷偷养著俩外国娃,旁人心里怎么想?
    莫非是拐来的?
    这年头又没dna验亲,玛利亚也早就没了踪影,任你怎么说都圆不上。
    帽子一旦扣下来,就等於铁板钉钉。
    李文国不愿赌这一把,思来想去,还是咬牙定下:外头养,不进门。
    这一天。
    李文国刚踏进洋行大门,空气就变了味儿。
    不少同事抬眼打量他,眼神飘忽又躲闪,甚至有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分明是等著看笑话。
    他下意识望向张大胆,又扫了眼还没过门的假姨太许美静。
    许美静飞快朝鬼佬保罗的经理室努了努嘴,接著右手横著一划,像切菜似的——前半截意思他懂:保罗又要发难;后半截动作他愣是没琢磨明白。
    张大胆几步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李哥,那王八蛋天没亮就来了,一进门就撤了你副经理的职,还勒令你一到岗就滚去他屋里!”
    “操!这洋杂碎又来劲了?”
    “老子真翻脸,立马投奔米国公司去!看他还能不能在我跟前端架子!”
    李文国冷哼一声,下巴一扬,满脸不屑。
    张大胆却皱紧眉头:“李哥,这回保罗说话底气足得很,我瞅著……怕是早备好了后手。”
    “哦?”
    李文国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妈的!
    难不成他手里攥著我的把柄?
    可自己手脚一向乾净,没漏过半点马脚啊!
    罢了!
    见了面,自然水落石出!
    他转身便往二楼走。
    偏偏这时,几个穿深蓝制服、戴硬檐帽的特务,悄无声息地踏进了洋行大门。
    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要出事了!
    果然,领头那人嗓门一亮:“李文国在哪儿?”
    霎时间,大半员工脸上浮起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只有张大胆和许美静,脸色发白,心口直发紧。
    有个素来嫉恨李文国的职员“腾”地站起来,伸手直指二楼:“人在经理办公室!”
    几个特务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楼上冲。
    人一上楼,整个大厅顿时炸开了锅,嗡嗡声此起彼伏——
    “呵!”
    “这回李文国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你说他到底干啥了?”
    “贪墨?不太像吧……”
    “放屁!要是贪钱,来的该是稽查科,不是这群鹰犬!”
    “……该不会,他是地下党?”
    许美静指尖冰凉,手心全是汗。
    倘若李文国真被坐实是地下党……
    她这辈子就真成家族手里待价而沽的货了。
    二楼。
    特务推门闯进办公室,目光锁住李文国,手已按在腰间。
    “干什么?!”
    “我犯哪条王法了?!”
    李文国没动,但声音绷得极紧。
    “李文国,你涉嫌向地下党兜售违禁品,触犯《特別治安条例》,劝你老实交代,否则——哼!”
    地下党?
    他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舒婷所在的报社——莫非据点暴露,把她牵连进来了?
    可眼角一瞥,鬼佬保罗正靠在窗边,双手抱臂,嘴角掛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笑。
    李文国心头火起,直直盯住他:“你他妈设局坑我!”
    “no!no!no!”
    保罗慢悠悠晃著食指,“谁让你卖违禁品?公司明文禁令,白纸黑字——你撞在枪口上,怪得了谁?”
    这话简直厚顏无耻!
    洋行里什么不能卖?只要价钱够高,连祖宗规矩都能撕了烧火!
    別人睁只眼闭只眼,轮到他就成了死罪?
    陷害!
    彻头彻尾的陷害!
    李文国胸口闷得发疼,却忽然明白了——
    舒婷那边风平浪静,问题全出在保罗身上。
    他把自己送进特务处,一来永绝后患,二来断了我跳槽挖墙脚的可能。
    客户、人脉、活路,一併掐断。
    保罗乾净利落地收回了全部权限。
    他抬手一挥,特务们便押著李文国快步离去。
    李文国趁机將贴身藏著的一枚铜铃塞进隨身空间——这声响立刻惊动了警局里的分身“杨正德”。他迅速铺开纸笔,几笔潦草却清晰地写下:“人已被一处扣下。”
    他心里雪亮:来抓他的特务打著地下党的旗號,必是一处的人无疑。
    董海棠、文三、吴小狗三人隶属二处,压根儿不知此事;眼下只能靠“杨正德”火速通风报信,而他自己,则得立刻联络上次打过交道的那位科长……
    “杨正德”的动作毫不拖沓,转身就动了起来。
    同一时间,保罗已踱进大厅,当眾宣布:李文国被即刻革职,所有职务一併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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