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快追!”
    果然,脚步声立刻响起。
    可距离太远,贺朝民两条腿蹬得飞快,影子都拉成虚线,想打腿?纯属做梦。
    董海棠刚抬脚要追,文三和吴小狗已风风火火衝到跟前,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董姨太,太险了,您千万別往前凑!”
    “可不是嘛!刚才枪响那会儿,我们脸都白透了——您要是有个闪失,李爷非扒了我俩皮不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额角冒汗。
    他们本就在远处盯梢,一听见枪响,撒腿就往这边狂奔。
    “不行!那人是日本间谍,我必须亲手拿下!让开!”
    董海棠眼神灼灼,语气斩钉截铁,一把推开二人,拔腿就追。
    文三和吴小狗对视一眼,无奈嘆气,拔腿跟上。
    “董姨太,您在这儿压阵,我跟小狗过去拿人!”
    文三追上去,边跑边劝。
    董海棠见他俩步履如风,几步就追平自己,当即下令:“还不快去!”
    又补了一句:“別让他嚼毒药自尽!”
    话音刚落,两人已如离弦之箭飆出去,眨眼就把董海棠甩出老远。
    “嘶——好快!”
    董海棠驻足低呼。
    文三父亲从前是走南闯北的鏢师,一手南拳打得虎虎生风;吴小狗爹曾是旗营侍卫,北腿功夫硬朗凌厉。
    江湖上早有绰號:南拳北腿!
    仗著这身底子,李文国才常派文三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这次若非掂量著董海棠这活儿太过凶险,也不会特意把他俩拨来当护院。
    “小狗,你绕左边!”
    文三侧头低喝。
    意思很明白:前后包抄,堵死贺朝民前路。
    吴小狗一点头,两人瞬间分道,利落地掠过高阳和另一名特务身边。
    “你们谁?!”
    “干什么的?!”
    高阳和那特务盯著两人突兀穿行的身影,警觉地喝问。
    文三脚步不停,只回了一句:“董姨太的护卫,奉命抓那个日本探子。”
    靠!
    还有隨行保鏢?!
    两人心里一咯噔,暗自嘀咕。
    嘴上却没多问——既听董海棠调遣,那就是自己人。
    再说了,就凭他们俩,真未必能摁得住贺朝民。
    这老东西太狡猾太狠了,刚一照面就撂倒自己这边仨人,比咱们几个凶得多、辣得多。
    眼下让两个护卫搭把手,倒也说得过去。
    横竖功劳没他们俩的份。
    没过多久,文三和吴小狗分头包抄,从左右两侧绕过贺朝民,堵在他正前方。
    巧的是,贺朝民突围的方向直奔公园深处,压根没往门口冲——他怕门口设了埋伏,所以几人此刻全在园子里兜圈。
    就在这当口——
    拼死狂奔的贺朝民刚掠过一棵梧桐树,藏在树后的吴小狗猛地扫出一脚,狠狠绊在他脚踝上。
    贺朝民正卯足劲衝刺,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像滚地葫芦似的翻出去好几圈。
    手枪早不知甩飞到哪片灌木丛里去了。
    他脑瓜子还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文三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右胳膊。
    “咔嚓!”
    “咔嚓!”
    “咔嚓!”
    两臂关节全被卸脱臼,连下頜骨也被硬生生掰开。
    “操你祖宗!”
    “再跑啊!接著蹽啊!”
    “妈的!”
    “二话不说掏枪突突,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我们魂儿嚇飞?”
    吴小狗几步抢上前,照著贺朝民腰眼就是三脚狠踹。要是董海棠真有个闪失,他跟文三这辈子都没脸见李文国。
    “行了,別踹了。”
    “人都吐血了,真咽气了,你拿什么跟董姨太交代?”
    文三一把拦住,声音沉稳。
    吴小狗这才收腿站定。
    转眼工夫,高阳和另一名特务先一步赶到,董海棠落在后头,还差几十步。
    “我勒个去……这孙子忒能蹽了!”
    高阳扶著膝盖直喘粗气。
    “现在,人交给我们。”
    另一位特务也呼哧带喘,边擦汗边瞪著文三和吴小狗发號施令。
    “不行。这人是董姨太亲自点名要的,必须亲手交到她手上。”
    文三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
    “啥?!”
    “你找死是不是?!”
    那特务脸色骤变,“哗啦”一声把枪顶上文三太阳穴,眼神阴鷙得能刮下霜来。
    “狗日的!”
    “手给我鬆开!”
    吴小狗反手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抵对方眉心,嗓门震得树叶直抖。
    两人早年在刘二奎护卫队里摸爬滚打,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白过的,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都住手!都给我把枪放下!”
    高阳见火药味呛鼻,赶紧横身挡在中间。
    “邱胜你瞎逞什么能?人家是海棠的贴身护卫,算自家人!再说,若不是他们拼死拿下这日本谍报员,你我现在还在满园子瞎转悠呢!”
    见双方仍绷著脸,他又急吼吼催道:“快收枪!收枪!”
    “哼!胆子不小啊,敢拿枪指著特务处的人?信不信老子当场毙了你们?”
    邱胜面子掛不住,咬著后槽牙,盯著文三和吴小狗放狠话。
    “毙我之前,我先送你见阎王。”
    吴小狗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口纹丝不动,气势反倒更沉了三分。
    “等等!全是误会!”
    “他们是我派来的护卫,抓人也是我下的令。”
    “都把傢伙收起来!”
    董海棠终於气喘吁吁赶上来,一眼瞧见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开口圆场。
    吴小狗一听自家姨太发话,手腕一翻,枪就利落地插回腰后。
    “邱胜!你还愣著?快收枪!”
    高阳见邱胜还端著架子,忙不迭提醒。
    “哼!”
    邱胜冷哼一声,顺势收枪入套。
    “邱胜,今儿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授意的。若有半点不妥,或哪里误会了,你儘管冲我来,跟我俩护卫无关。”
    董海棠不想把人拖下水,话里句句都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呵,两个护院罢了,我还犯得著跟他们较真?”
    邱胜嘴角一撇,语带轻蔑。
    这话既踩低了文三和吴小狗的身份,又把自己架在高处,显摆特务处的威风。
    “那最好不过。”
    董海棠听得出弦外之音,只轻轻点头,只要邱胜不再纠缠,她便不多费口舌。
    等眾人出了公园大门,常炳辉才带著人马匆匆赶来。
    后面的事,自然是一通严审重刑……
    到了夜里,文三把董海棠擒获日谍的全过程,原原本本讲给了李文国。
    李文国听完,后背瞬间湿透,冷汗浸透衬衫。
    太险了!真是千钧一髮!
    要不是董海棠站位刁钻,恰好躲过弹道,此刻恐怕早已香消玉殞,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退一万步说,哪怕擦破点皮、受点惊嚇,对孩子也有损无益。
    “操!”
    “我不是让你们盯紧点儿吗?怎么还闹得这么悬?子弹都擦著人头皮过去了!”
    “你俩脑子进水了还是咋的?办事这么毛躁?”
    “海棠要是掉一根头髮,我让你们俩当场跳海餵鱼……”
    李文国劈脸甩来一通雷霆怒喝,字字带火,句句砸地。
    文三和吴小狗憋屈得直想吐血——事发那会儿他们压根不在现场,远在三条街外盯梢,连风声都没听见,哪来得及飞过去救人?
    此刻也只能垂头缩肩,任他骂个痛快,权当替自己赎罪。
    “李爷,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咱咋办?”
    等李文国喘匀了气,文三才低声开口。
    他后脊还泛著凉:这回是老天开眼,董海棠毫髮无伤;可下回呢?运气不会总蹲在你家门墩上守著。真要出点闪失,他不光没脸见李文国,连自家老婆孩子往后抬不起头的日子都算好了——怕是真得一头扎进海里,才算对得起这份託付。
    倒不是他把命拴在李文国裤腰带上,死心塌地到不要命;实在是李文国手眼通天,在京城跺一脚地皮抖三抖,黑白两道都认他三分顏面。给孩子谋个安稳前程,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文三就是衝著这点实在劲儿,才铁了心跟到底。
    自己这条烂命,早不当回事了;可家里那几口人,得活出个人样来。
    唉!天下父母,哪个不是拿命垫著孩子的路啊!
    李文国听罢,心头也沉了一沉。
    文三这话戳中要害——侥倖一次是命硬,次次靠运气,迟早翻船。
    他立马盘算起来:怎么才能把那个倔得像块石头的特务婆娘,从刀尖上拽下来?
    最乾脆的法子,当然是让她脱了力行社这身虎皮。可她骨子里就长著事业筋,工作比命还烫手,怎么可能撒手?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硬塞人进去——贴身守著,寸步不离。
    可……
    力行社是什么地方?是藏机密、埋刀锋的龙潭虎穴,又不是街口巡警所,说进就进?
    这可是沾著血、裹著雾、连呼吸都得过三道审查的险地!
    话虽如此,钱这东西,还真能撬开铁门缝。
    分身“杨正德”借著官场旧线,搭上省警察厅一位科长,再由他夫人牵线,攀上力行社行动科科长的太太,前后打点,终於把文三和吴小狗塞进了常炳辉手下的行动一队。
    一人一万大洋,整整两万块白花花的银元,直接从李文国帐上划走。
    他当场咬牙:“黑!真他娘黑到骨子里了!”
    如今买个镇长才两千块,县长顶天一万,这价钱,够买俩县长了!
    镇长县长好歹还能刮点油水,干满一年就回本,狠一点还能赚个盆满钵满;可干特务?能活著领工资就该烧高香,谁还敢伸手捞钱?
    前者是投资,后者是烧钱——这笔买卖,李文国亏得裤衩都不剩。
    可事关董海棠,事关她肚子里还没落地的孩子,再贵,他也得闭眼掏。
    “听清楚了——什么日谍、地下党、任务指令,全给我扔脑后!你们眼里只有一件事:护住董海棠!懂吗?”
    李文国盯著两人,一字一顿,像钉子楔进木头。
    “是!李爷!”
    “是!李爷!”
    “董姨少一根汗毛,我立刻跳海!”
    文三嗓音发紧,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一样!”
    吴小狗一拍胸脯,响得震耳。
    特务这差事名声臭,但实打实是个肥缺,手底下有人、兜里有牌、说话有分量。两人心里其实悄悄滚著热乎气儿。
    可再热,也不敢忘了本分——拼死护住董海棠,才是他们进这扇门的唯一理由,也是报答李文国提携之恩的唯一方式。
    “嗯!!!”
    “好好干,跟著我,酒肉管够,前程我兜著。升官?別费那心思,我自有安排。记住,心要稳,眼要亮,人要钉在董海棠身边!”
    李文国重重拍了拍他俩肩膀,又叮嚀一遍。
    “李爷!!!”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揣八百回都踏实!”
    “我死,董姨太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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