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帝国主义!!!”
    “人民当家做主!!!”
    “民主自由!!!”
    “…………”
    正走著,前头忽地涌来一群学生,横幅高举,拳头挥得生风,口號吼得震耳欲聋。
    人流顿时被截断,李文国只好隨眾人退到路边,侧身让道,饶有兴致地打量这支朝气扑面的学生队伍——这年头,又一道活生生的风景。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线鋥亮,西装熨帖,领带端正,眉宇间透著股子利落劲儿。
    鼻樑挺、皮肤净,搁后世,妥妥的俊朗小生。
    可李文国的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多停——全被那些女学生勾走了。
    她们剪著齐耳短髮,戴素色发箍,上穿藏蓝斜纹布衫,下著及膝黑裙,腿裹雪白短袜,脚踩圆头黑皮鞋,步履轻快,神采飞扬,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像初春枝头刚绽的玉兰。
    真是一道亮眼的活色生香。
    李文国不由得眼前一亮。
    尤其第二排那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透如溪水,腰肢纤细似柳枝,胸前却意外丰盈饱满,偏偏不显突兀,倒像青枝托著两枚熟透蜜桃,自然得恰到好处。
    其余女生虽也乾净利落,但往她身边一站,便如群星衬月,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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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国只扫了一眼,心就跟著晃了一下。
    想娶回家?
    咳……其实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拍,肾气翻涌,血气上头罢了。
    “嗶——嗶——嗶——!!!”
    刺耳哨音骤然炸响!
    学生队伍后头顿时乱作一团。
    李文国身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摇著头,重重嘆出一口气:
    “唉——”
    “这帮娃,又要吃苦头嘍。”
    话音未落,李文国已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前方。
    “黑皮狗来了!”
    “快跑啊同学们!”
    不知谁嘶喊一声,整支队伍轰然散开,如惊鸟离林,四下奔逃。
    街面霎时炸了锅。
    转眼工夫,一队巡警就追了上来:黑制服硬挺,警棍在手,嘴里叼著铜哨,见校服就扑,动作利落得像饿狼盯上了羊羔。
    见是抓学生,路人大多驻足旁观,脸上掛著几分同情,几分麻木,几分看戏的鬆弛。
    偏巧这时——
    那个清纯又妖嬈的姑娘,慌不择路,直直朝著李文国这边衝来。
    她跑得急,呼吸凌乱,发箍微斜,裙角翻飞,像只受惊的白鸽。
    后面紧咬不放的,是个塌鼻瞘目、嘴角歪斜的巡警,眼神黏腻,步子急切,分明存了坏心思。
    按理说,李文国该装作没看见。
    可那抹淡雅梔子香掠过鼻尖时,他鬼使神差地动了脚——右脚不动声色往前一伸,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人靴尖前。
    “哎哟——!!!”
    巡警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啃了满嘴灰土。
    他挣扎起身,环顾四周,气得破口大骂:“哪个缺德玩意儿暗算老子?活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周遭百姓早溜得乾乾净净,连墙根下的野猫都躥没了影。
    而始作俑者李文国,早已混进人流,拐过街角,走得无影无踪。
    巡警没揪住闹事的主谋,追丟的学生也早溜得没了影儿,只好把火气撒在旁人身上,横眉竖眼地冲向围观的学生。
    “真可惜啊!”
    “连那姑娘叫啥都没问上,往后怕是再难碰见了。”
    “但愿她经此一遭,长点记性,別再往风口浪尖上撞。”
    “救你一回是情分,救你两回?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李文国拐进另一条街,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还牵掛著方才那个女学生。
    倒也不能怪他念念不忘——这年头,能长成那样儿的姑娘,实在稀罕。
    一路走来,见过的女子不是瘦得伶仃如竹竿,就是麵皮泛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缺油少粮的苦命人。偏她一身利落清爽,眉眼透著股子利落劲儿,活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想忘都难。
    要是晓得她姓甚名谁,顺藤摸瓜查清是哪家闺女,托个嘴甜腿勤的媒婆上门说合,未必没指望。
    毕竟眼下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恋爱自由?那是洋人的戏法,压根不作数。
    只要她爹娘点头,李文国自认稳当。
    虽说门第观念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手里攥著系统这张底牌,总不至於混成灰头土脸的穷酸相公吧?
    无论是偶遇,还是擦肩,对李文国而言,不过是饭后一支烟的閒暇工夫。
    刚踏进牙行门槛,那点心思便已拋到九霄云外。
    “这位爷,您请进!有啥吩咐,小的立马办妥!”
    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就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笑,眼角挤出细密的褶子。
    李文国一身白衬衫配修身西裤,皮肤乾净,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透著股子城里少见的斯文气,一看就不是胡同口蹲著嗑瓜子的寻常百姓。
    “我想租个住处,您这儿有合適的吗?”
    没错,是租,不是买。
    他初来乍到,单枪匹马,贸然置產太扎眼,稍不留神,就得招来豺狼惦记。
    这一路走来,地痞横在巷口、泼皮蹲在茶馆檐下,眼珠子滴溜乱转。若让他们知道:这小伙儿孤身闯京,兜里揣著钱,还独占一座院儿——呵,半夜被套麻袋拖进护城河,连个水花都不会溅出来。
    这年头,杀个无名小卒,只要没人瞧见,官府连卷宗都懒得立。
    再说,平民敢去告地痞?那是嫌活得太舒坦。
    至於巡警?顶多是收尸时皱皱眉,真让他们费心破案?比登天还难。
    除非太阳打西边蹦出来。
    李文国的警觉,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根基未稳之前,寧可缩著脖子走路,也绝不肯昂首挺胸惹眼。
    最稳妥的活法,就是闷声发大財——钱不露白,祸不进门。
    再说了,五百块大洋,在京城连座像样的四合院角门都敲不开。
    租房,才是眼下最踏实的出路。
    几句寒暄过后,姓马的牙行掮客便领著他往一条热闹胡同里钻。
    人多眼杂,反倒安全。偷鸡摸狗的勾当,谁敢在眾目睽睽下动手?
    李文国自己倒挺受用:“我就爱听市井喧嚷,越闹腾越踏实。”
    ……
    “除了租的,卖房的多不多?”
    “多!满大街都是!”
    “住这儿的,十有八九是旗人。旧朝垮台,铁帽子摘了,差事没了,又拉不下脸做营生,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进项断了,开销可没减——尤其那鸦片,便宜的还不屑抽,专挑金碧辉煌的大烟馆钻,吃喝嫖赌睡,样样不落,家底掏空只在眨眼之间。”
    “最后剩下来的,也就祖上留下的这点老宅子。”
    “可那玩意儿是个无底洞,不让他吸,人就发疯;熬得住的,咬牙把房往外租,凑合过日;熬不住的?只能捧著房契,蹲在牙行门口等买家。”
    马掌柜絮絮叨叨,说得直摇头。
    “南锣鼓巷那边的四合院,也是这般光景?”
    李文国不动声色,顺口问起日后打算盘踞的那处院子。
    “唉,全一个样儿!”
    “这世道,谁还能独善其身?”
    马掌柜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那神情,像是自己也在这泥潭里打过滚。
    李文国心头一动:莫非这马掌柜,也曾是其中一员?
    说话间,两人已停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垂花门前。
    这是座標准的二进四合院。
    正房三间,主人自住;西厢两间,住了两户人家;四间耳房,三间已出租;唯独东厢两间,还空著,门楣上锁扣鋥亮。
    “哟,老马来啦!”
    “我说今儿一大早喜鹊就在枝头扑稜稜叫呢!”
    “原来是贵客临门!”
    “快请!快请!!”
    “坐!快坐!!!”
    主人家败落了,那副硬挺的腰板也塌成了驼峰,说话时格外殷勤。
    送钱上门的,能不笑脸相迎吗?
    还衝李文国和气地頷首致意。
    李文国一边点头回礼,一边悄悄打量这老头——眼窝深陷如刀刻,脸色泛著枯蜡般的黄,十指焦黑,菸癮早已蚀进骨头缝里。
    更显怪异的是,他前半脑袋颳得鋥亮,后脑却留著一綹油亮长发,垂到肩头,滑稽又突兀。可李文国心里清楚,这正是眼下最扎眼的装束。
    旗人、老学究,才爱这么裹著旧梦过日子。
    他们盼著大清龙旗再插上紫禁城,盼著辫子重新甩起来,盼著祖宗规矩捲土重来。
    可惜啊,那场梦,早被枪炮震碎在辛亥年的风里了。
    客气归客气,一提银钱,脸就立刻绷紧了。
    李文国张口就压价,租金直接拦腰斩断。
    人太软,別人就敢踩你头上撒尿;马太温顺,骑手就专挑它抽鞭子。
    哪朝哪代都这样,如今尤甚。
    而且赤裸裸、明晃晃——抄绝户、欺聋哑、抢寡妇、霸佃户,满街都是。
    所以他故意摆出一副难缠嘴脸,横眉冷眼,寸步不让。
    穿越前,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没练出八面玲瓏,但识人看势、防人害人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接下来便是你来我往的拉锯战。
    可一个急著脱手,一个巴不得快定,自然没多久就敲定了。
    李文国乾脆利落,把东厢两间房全包了下来。
    图的就是清净——不愿隔壁只隔著一层薄木板,半夜咳嗽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间房每月八块银元,连带洒扫洗衣全包圆。
    当场写契画押,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屋里有床、有桌椅、有衣箱,主人家收拾得乾乾净净,连褥子都是新晒过的,拎包就能住,省得再投客栈。
    李文国总算在这座城里,落下了第一根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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