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望著景雅指尖,忽然发现她按弦虽轻,却精准如剑招落位,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屈眉的肩线依旧绷直,只指尖跟著吟猱节奏轻颤,像在默记一套新的剑路;景钧站在角落,脸色复杂,攥紧袖角,却没再嘴硬说“靡靡之音”。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严相逼”三字落下,声线仍柔,却似雨里掠寒风。昭家二夫人猛地按住心口自言自语:“没喊没嘆,却像刀子扎心上,钝钝地疼!”旁边的少夫人赵氏,刚丧了幼子,听到“严相逼”,眼泪突然涌出来,忙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发抖。
    乐师老周的眼角悄悄泛红,他想起去年旱灾,颗粒粮食欠收,不少百姓家幼子活活饿死,这“风刀霜剑”,唱的不就是他们这些百姓的日子?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按,竟跟著弹出个颤音,与景雅的歌声混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悲戚。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洒上空枝见血痕……”
    唱到“见血痕”,声线放低,柔中藏哀。粉衣姑娘终於忍不住,捂胸落泪:“太痛了……像在雨里看花落,抓不住躲不开!”
    廊下的老嬤嬤嘆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沙哑:“花谢了能葬,人没了,可怎么办哟……”
    昭珩捡起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裂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友人前日从军,不知何时能归,这“葬花人”的愁,竟和他的牵掛连在了一起。
    “试看春残花渐落……花落人亡两不知……”
    尾音轻落,景雅指尖留著“走手音”余韵,似气息渐弱。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昭通脸色褪尽血色,低头看手,自豪感荡然无存——他的悲是“山河破碎”的壮烈,景雅的悲是“生死相依”的细腻,三层张力螺旋上升,他忽然懂了,自己输得彻底,缓缓鬆手,眼底满是悵然。
    屈眉看著景雅背影,眼底满是震惊却未掩饰——她从未想过,琴音能以“螺旋上升”的情感逻辑传递,一步步拖人进葬花坟塋,这是“琴道与生命同构”的高境,冷峻如她,也忍不住暗自讚嘆。
    评判席上,魏夫人帕子湿透,泪水淌满脸;王夫人別过脸,肩头髮颤;李夫人握杯的手颤抖,水洒满桌却不觉——她们听懂的,不止是哀曲,更是对生命本质的叩问。
    李夫人望著满场泪痕未乾的人,对魏夫人道:“这歌声能叩击人心,让百姓想起日子,让公子小姐懂牵掛,真是难得啊。魏夫人微微点头。
    景雅缓缓收指,起身行礼,眼底的悲慟尚未完全褪去,更添几分真实。台下依旧死寂,过了许久,才有一位白髮老夫人颤巍巍地抬手,用力鼓掌,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哽咽:“好……好一个『缓如泣露,急若惊风』!从八轮滚弗的急缓,到散板吟猱的泣诉,听得老婆子的心,跟著琴音一起疼,一起醒……”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炸开,却夹杂著此起彼伏的哭声,比任何欢呼都更显震撼。“景雅姑娘……前七轮滚弗听得我心焦,第八轮一慢下来,眼泪就忍不住了……”“这哪里是弹琴,是把葬花人的魂,都揉进琴弦里了……”
    三位夫人交换眼神,眼底满是动容与敬畏。李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未平的颤抖:“景雅此曲,以八轮滚弗奠愁绪,以散板吟猱传泣诉,以缓急交替叩人心——没有一味追求激烈,却让『生离死別』成了一场听得见的精神仪式,这才是琴艺的至高境界。”魏夫人与王夫人连连点头,连评判的话都显得多余——这般“琴道与生命同构”的演绎,早已无需票数证明。
    景雅躬身致谢,走下石案时,翠儿扑上来紧紧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道:“二小姐……前几轮滚弗听得我心里慌,第八轮慢下来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景雅轻轻拍著她的背,指尖力道温柔却坚定——她知道,这《葬花吟》的成功,不仅在词曲的动人,更在“八轮滚弗+散板吟猱”的指法张力,让悲慟有了层次,让悲剧升华为顿悟;而不远处昭通那悵然的目光,更让她清楚,这一轮的胜负,早已隨著那“快慢交织”的琴音,尘埃落定。
    景雅躬身行礼的动作还未落下,魏夫人已红著眼眶从座位上站起身,声音里仍带著未平復的激盪:“景雅姑娘,你这《葬花吟》弹得极好,唱得更是字字入心,让本夫人到现在都心绪难平。你说此曲是梦里所得,可否跟我们细细说道说道?这曲子的意境,实在不像是寻常梦境能有的。”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附和声——女眷们本就被《葬花吟》打动,此刻更是好奇这绝妙词曲的由来。
    “是啊景雅姑娘,跟我们说说吧!”
    “景雅姐姐,那梦里还有什么细节吗?这曲子也太动人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连评判席上的几位老者都微微前倾身子,显然也对这“梦境所得”的说法充满好奇。
    景雅又给眾人行了个礼,待场面稍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小女前段日子,曾因意外重伤臥床许多日,一直昏睡不醒,不知在场各位可有听闻?”
    “我知道!我知道!”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景家旁支的景惠姑娘举著手站起来,声音响亮,“前段时间我还跟著母亲去看望过景雅姐姐,当时她脑袋和脸上都缠著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医者都说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呢!”
    这话一出,花园里顿时掀起一阵譁然。
    “竟有这事?我確从未听闻。”
    “是啊,景雅姑娘看著好好的,竟受过这么重的伤!”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毕竟景雅只是景家庶出旁支,平日里本就不起眼,若不是首轮琴艺切磋拿了第一,恐怕至今还没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连李夫人都微微蹙眉,轻声对身边的侍女低语了几句,显然她这位“族中长辈”,此前也对这个孙侄女的遭遇一无所知。
    景雅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正是在那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小女常常陷入混沌的梦境。梦里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位白髮尊者在身边,他不说话,只是手把手教我弹琴、练剑,还在最后离去时,將这《葬花吟》的词曲悄悄印在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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