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的声音刚落,台下便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掌声,女眷们更是伸长脖子,目光紧紧盯著走向石案的景雅——她们好奇这位初赛並列第一的姑娘,会带来怎样的曲子。
    景雅抱著“素月琴”,身著月白襦裙,步伐从容地走到石案前,没有急著坐下,而是转身对著三位夫人与十五位评判深深鞠躬,轻声说道:“今日,小女带来《葬花吟》这首曲子,是我梦里所得,故大家未曾听过也合乎常理。
    此曲需词曲相融方能尽显其意,因此弹奏后半段时,小女会跟著吟唱,还请三位夫人与各位评判恩准。”?
    话音落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弹琴还能跟著唱?这倒是新鲜!”
    “不知道这《葬花吟》是什么曲子,竟要这般演绎?”
    “景雅姑娘还会演唱!”眾人也是惊讶。
    三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李夫人率先点头:“既有新意,便按你说的来。”?
    景雅道谢后坐下,指尖轻悬於“素月琴”弦上,深吸一口气时脊背挺得笔直——她要弹出的,不是寻常的伤春悲秋,而是浸透著生死离別的血泪之慟,必须把自己情绪带入。
    只见她手腕微沉,指尖先以“滚”指法轻拨七弦,初时节奏舒缓如露滴荷叶,继而接“弗”指法缓缓回带,指尖在弦上的移动幅度渐次收窄,力度却悄然加重。
    一轮滚弗落毕,琴音尚带著散板的自由余韵,似执花锄者初临花冢的轻嘆;
    第二轮指尖速度已快了半分,“滚”法的拨弦频率加密,“弗”法的回带更显急切,琴音如绵密雨丝骤然变密,从“疏落”转向“缠绵”;
    第三轮时,右手手腕微颤,滚弗交替间添了几分“急若惊风”的张力,指尖划过琴弦的轨跡加快,却依旧精准无差,愁绪不再是慢渗,而是像春日绕窗的薄雾被风卷著,瞬间裹住整个花园;
    第四轮滚弗节奏近乎连成一线,宽泛的绵密之音顺著琴弦漫开,没有《白雪》的清冽,也没有《清角》的悲愴,却带著“声断意连”的哀婉——每一个急促滚音似落花砸土,每一次拖长弗音如哽咽尾音,虚实交替间勾著人往下听;
    第五轮时,指尖力度再添几分,“滚”法的重音更显密集,“弗”法的回带带著细微震颤,琴音里多了几分慌乱,似见满地残花时的无措;
    第六轮速度稍缓却更显绵密,滚弗交替如泪珠连坠,每一个音符都裹著湿冷的愁绪,让台下女眷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第七轮又转急促,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滚弗之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似急於將落花埋入尘土的焦灼;
    直到第八轮,节奏陡然轻慢下来——“滚”法的拨弦变柔,“弗”法的回带渐缓,琴音从“急若惊风”慢慢沉落,最终转入无板眼的自由节奏,彻底褪去此前的急促,只剩散板的绵长。
    此时景雅左手按在五弦七徽处,指尖轻颤著带出“绰吟”——按弦从低音向高音缓缓滑动,同时配合细微震颤,琴音如泣如诉;
    继而又以“注吟”衔接,按弦从高音向低音轻落,震颤幅度渐次加大,每一次起伏都似哽咽时的气息吞吐,完美模擬出“手把花锄泪暗洒”的悵然。
    那吟猱绵长而细碎,时而虚浮如泪滴坠空,时而沉实如花锄触地,虚实交替间,声断意连的哀婉基调彻底铺展开来,让整个花园都浸在这份愁绪里。
    台下原本吵杂的议论声早已消失,女眷们有的悄悄往前倾身,目光紧盯著景雅指尖——那指尖在弦上轻颤,绰吟时带著细碎的呜咽,注吟时透著深沉的悵惘,连此前交头接耳的孩童,也被这散板吟猱镇住,乖乖攥住大人的衣袖;
    之前神色淡然的屈眉,也缓缓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膝头,跟著散板的节奏轻轻点动,眼底多了几分讶异——这八轮滚弗的“急-缓”转折,再到散板吟猱的“泣诉感”,没有炫技的凌厉,却把“物哀之美”的底色铺得又深又透,眨眼间就將眾人从喧囂拽进了葬花的愁绪里。
    候场区域的昭通,手指还停留在自己的琴身之上。方才他弹奏《清角》时,以急板绞弦的壮烈贏得满场掌声,篤定这一轮第一十拿九稳——他不信有人能以“滚弗”指法与“散板吟猱”这种技法,比《清角》更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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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刻听著景雅的八轮滚弗与绰吟注吟,他脸上的自信渐渐淡去,眉头微拧,指尖竟跟著散板的节奏轻轻颤抖。
    这琴音没有《清角》的激昂,却像一根带著倒刺的线,刚用七轮急滚绕住心尖,又以第八轮轻慢与散板吟猱往深处勾——他分明没见葬花场景,却已从“急-缓-泣”的指法里,听出了“花谢-心焦-泪洒”的递进,忍不住想跟著这愁绪往下探、往深想。
    隨著散板吟猱渐深,景雅顺势转入“慢板敘事”:右手配合“抹挑”,指尖轻拨琴弦,琴音从散板的“泣诉”转向慢板的“愁肠百转”。
    左手按弦力度时轻时重,走手音拖著绵长余韵,似执花锄者在花冢前徘徊,每一步都踩著无声的嘆息;偶尔落下的散音,带著苍茫的空寂,像是空旷庭院里,只有落花与孤影相伴。
    台下的女眷们渐渐露出动容之色,有的抬手按住了心口,有的眼底悄悄蒙上一层薄雾——她们还未觉出“痛”,却已被这“散-按-吟”交织的音色拽进了时空摺叠里:前七轮滚弗的急促是见残花的慌乱,第八轮轻慢与散板吟猱是埋花时的哽咽,慢板走手音则是预见“花落人亡”的苍凉,三股声线缠在一起,让人不知不觉就站在了那片飘著落花的庭院里,跟著那抹纤瘦的身影一起悵惘。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景雅的吟唱似笼了层绵密春雨,无楚声《九歌》的“兮”字衬腔,只以柔婉气声轻铺,声线清润如露。
    尤其唱到“怜”字,尾音顺著散板吟猱拖得极长,细柔却不拖沓,像藤蔓轻轻绕上耳尖;左手按弦无痕,右手拨弦如拂雨,琴音与人声相融,竟让人忘了身处何地。
    台下瞬间静了。昭家大夫人先回过神,指尖摩挲著案上瑟弦,满眼诧异:“怎么会有这样的唱法?我听遍楚地歌谣,从未有过这般长尾音,柔得像雨浸棉絮,却又清得透心!”
    身旁的楚地乐师老周,握著琴軫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成结——他奏乐三十年,只知楚声重“和”,却不知人声能与琴音缠得这般密,连呼吸都似跟著歌声走。
    昭通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不自觉捻了捻琴弦——他惯於以剑意融琴音,见惯了刚劲的技法,却从未想过歌声能柔到这般地步。
    那“怜”字的长尾音绕耳时,他刻意收敛的剑意竟被压下几分,眉头微蹙:“这般唱法,倒比我的剑音更能缠人。”
    屈眉坐在席间,指尖搭在膝头。她早已习惯以剑藏情,此刻却被这绵长尾音勾得心湖微澜——没有激烈起伏,却把“愁”字钉进心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隨即又恢復平静,只静静盯著景雅按弦的指尖,像在拆解一套陌生的剑招。
    人群后的世家公子昭珩,把玩玉佩的手停了下来。他素来爱听靡靡之音,却从未被一首歌勾得这般失神,想起前日与友人折花的场景,玉佩从指间滑落,“噹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著景雅的方向。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吟唱添了几分哀矜,景雅以稳气托字,像春雨柳丝织密愁绪。台下的粉衣姑娘悄悄攥紧帕子,指腹把帕角绞出细纹;
    廊下的老嬤嬤拄著拐杖,头轻轻一点一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她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春日,陪著小姐在廊下看落絮,如今小姐早已作古,只剩她一人守著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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