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方华一行人从镇北台越过大边,进入茫茫戈壁。
    明朝时,毛乌素沙漠已经形成,且在不停向边墙侵袭。万历以前,延绥镇还在大边外屯田。除官屯外,不少边民翻越边墙,偷偷耕种田地。
    隨著戈壁化的加剧、明朝国力的衰退,大边外屯田尽皆荒废。河套可耕可牧,明军放弃边外屯田,蒙古鄂尔多斯部入驻河套,一开始只是游牧,此后渐成永驻。
    积雪正在慢慢蒸发,不时露出黄色的地面,天地间斑驳著黄白两色。寒风一吹,雪粒混杂著沙砾扑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
    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棵树。裸露的地面只有少量枯草,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去。
    眾人都在边镇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西北的苦寒,各自埋头走路。不远处的土丘上立著一骑人马,背负红色小旗,正是方华派出的夜不收。
    按照边军出塞时的做法,方华派出十骑人马,每一里置一骑兵,前后两骑在目视范围內。一旦有警,前后挥舞令旗,交替传信,可以让本队有十里的预警距离。万一有事,足以让本队穿戴盔甲,做好应战准备。
    后方威胁不大,方华按照薛国庆的建议,派了四个骑兵,留了四里的预警距离。
    路线是薛国庆常走的贩马路线,溯明川河东岸北上。沿途挖有地窝子,必要时可以进去躲避风雪。这是一条熟路,因为靠近水源,沿途驻有不少蒙古牧民。
    走到一处临河的土坡下,薛国庆勒住马韁,遇到一个熟悉的蒙古人,互相打起招呼。
    “薛员外,今年这么早就出边了?”
    “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能出边赚些辛苦钱。你呢?今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嗨,別提了,白食已经断了,红食也寥寥无几,都开始吃羊羔了。再这么吃下去,后面就得杀马了。”
    “哦,那可不妙了。”
    “若今年我活不下去,便来边镇投奔员外。我驯马的功夫一流,还请员外勿要嫌弃。”
    “哈哈……你要是给我做马夫,倒把我折煞死了。”
    ……
    蒙古人说的白食是穀物粮食,红食指的是肉食。他们的日子並不比边民好过,由於去年大旱,牧草枯黄,牛羊饿死不少。
    等那人远去,薛国庆对方华说道:“韃子不读诗书,不讲礼仪,脑子也直。若是倾心相交,以诚相待,他们可以为你效死。可若是一言不合,亦可以拔刀相向,反目成仇。总之,与韃子打交道,总得留十分的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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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行带来二十人,其中便有三个蒙古人,都是追隨他多年的心腹。
    方华淡淡笑道:“若说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倒有些像我边镇军户的作派。此辈缺少管教,若得有力之整合,必可成边为劲旅。”
    薛国庆看向左右,低声说道:“將来太平教声名远播,则此辈皆可为圣使所用矣。”
    方华微微点头,没有答话。薛国庆走南闯北多年,似乎已经窥知了他的心思。
    言归正传,薛国庆说道:“今天傍晚,我们爭取赶到乱井儿。这里多有泉水,甚为甘甜,故得此名。官军原在此筑有堡城,后来废弃,屡有边民逃亡至此,不乏亡命之徒。韃子在此设了版升,主事的是个白莲教徒,绰號小明王。”
    乱井儿鱼龙混杂,也是薛国庆走私军马的据点。这里蒙汉杂处,消息灵通,也方便方华等人套取情报。
    “两个投诚的韃子部落,现在弄清楚位置了吗?”
    薛国庆答道:“咱们在款贡城时,使者说是在禿尾河两岸。我已派人走柏林堡出边,前往禿尾河打探,一有消息便至乱井儿送信。咱们先在乱井儿落脚,方向上不会错。
    “我估计韃子信使说得没错。丰州、归化一带有好些大版升,周围聚集了好多韃子部落。去年虎墩兔西征,喀喇沁与察哈尔大动干戈。他们在丰州、归化呆不下去,来榆林款降的话,禿尾河是必经之路。”
    方华接受了薛国庆的建议,一行人拍马向乱井儿赶去。风如刀割,寒气侵骨。穿上皮裘也不温暖,脚上套著棉靴,脚掌却像踏在冰块上。双手亦已僵硬,手指头似乎已经失去知觉。
    一行人不再说话,默默向前赶路。方华不时望向前方的游骑,刚开始出边时的新鲜感已经荡然无存。
    下午申时,地平线上出现一幢幢低矮的房屋,多用土坯筑成,沿途出现了翻耕土地的跡象。乱井儿要到了,方华不禁精神一振。
    薛国庆拍马过来,问道:“哥儿,咱们把盔甲穿上吧,傢伙什都晾出来,弓箭也要上弦。”
    “可是要备战?”
    “也不见得。只是乱井儿多亡命之徒,见財眼开。咱们身披盔甲,挟强弓,掛火銃。贼人见我们有备而来,也就不敢造次了。”
    “善,就按你说的办。”
    方华备了一身锁子甲、一身布面甲,还有两个护臂。因为只是为了炫耀武力,也就只穿了身布面甲,戴上了护臂。盔甲又重又冷,穿在身上十分难受,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小队收拢队形,令箭挥舞,后尾三个游骑回归本队。未几,又有前哨游骑返回,来到薛国庆面前,说道:“老爷,小人与小明王搭上线了,堡里已经备上了热食,就等老爷入堡。”
    “糊涂东西!”薛国庆一个马鞭,在来人脸上抽了一道血印。那人竟也不敢躲闪,硬生生挨了一鞭。
    “老子跟你讲过多少遍了,此行由方先生做主,有事先向方先生匯报。咱们置身敌境,必须齐心协力,凡事要靠方先生拿主意。你们若再自作聪明,休怪俺不讲情面。”
    方华不动声色,暗自感激岳父的表演。看得出来,薛国庆部眾虽少,却对他忠心耿耿,大概都是过命的交情。
    这正是他急需的,太平教草创未久,教眾人数还少,更谈不上“金田团营”,这次出边根本就用不上。
    靠近乱井儿,遍地都是地窝子,不少已经塌陷破败,洞口蒙著破旧的毡布或茅草。
    窝边蜷缩著几个皮包骨头的汉人,有的手持长矛,看著像是哨兵。只是,他们看到方华等人进来,却一动不动,根本就不上来盘问。
    还有更多的乞丐,双眼空洞无神,虽是活人,却无半分生气,身上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缠绕的布条。一堆死人来不及清理,赤身裸体地扔在路边,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剥得乾乾净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个人在翻看尸体,手中握著弯刀,看中哪具尸体便在哪具尸体上割肉。他们仿佛割的不是人肉,只是寻常牲畜的肉。乞丐很怕他们,但又在旁边咽口水,只等他们挑过人肉,便要过来抢食尸体。
    这是一处法外之地,也是一处化外之所,飢饿已经磨掉了所有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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