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后金汗帐外。
    梁嗣业弯著腰,倒退著从那座巨大帐篷里退出来,直到帐帘彻底垂下,才敢缓缓直起身。
    虽是深秋,他贴身的中衣却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脊上。
    帐篷里那股混合著香料和羊膻味的臭味让他很不舒服,后金大汗的威压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在他退出汗帐后,一股快意和激动瞬间从他心底炸开。
    成了!他几乎想仰天大笑。
    他感觉袖里那份“信票”此时正热得发烫,上面盖著新鲜的盘龙玉璽红印,代表著他们梁家在以后瓜分利益时的份额又多了一分。
    此次他押运来三百车精粮、五十桶上等火药,以及父亲费尽心机从宣府弄来的二十名熟练铁匠。
    这份厚礼果然让帐中的那位龙顏大悦。不仅当场赐下新信票,话里话外,更是將他梁家视为“自己人”。
    而梁嗣业的父亲,就是后世史书所载大名鼎鼎的八大“皇商”之一—梁嘉宾。
    “梁先生辛苦。关內之事,还要多倚重。”说话的这位汉人文士叫范文程。
    在他说这句话时,梁嗣业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
    梁嗣业倒也没有跋扈,躬身还礼,“范先生严重了,都是为大汗办事,何谈辛苦。”
    这句话並非客套话,他很享受这种押运物资的过程,他可以感觉到在他的一次次押运过程中后金变得越来越强大,离他野心实现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冷冽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用黑布蒙住口鼻,在范文程的引导下快步穿过中军营盘。
    钻回自己那辆停在营盘外围的暖车时,他才扯下面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车內暖香扑面,两个穿著藕色绸裙、眉眼柔顺的汉人女子立刻跪迎上来,为他褪去沾了尘土的外氅,奉上温好的酒。
    车厢宽敞,铺著厚实的貂绒垫,小几上的错金铜炉里金丝炭烧得正红。
    梁嗣业靠近软枕,呷了一口酒,甘冽的酒液滑入喉中时却勾起了另一段让他有些不快的记忆。
    那是在大同的街市上,他坐著新制的紫檀雕花马车,穿著苏绣的襴衫,只不过车帘掀得稍大了些,便被一个路过的青衫秀才指著鼻子骂:“贱商之子,也敢衣锦招摇?礼制何存!体统何存!”
    回家后,父亲更是將他叫进密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虽说自万历老儿死了以后,商贾地位有所提升,但他们梁家的產业在大明也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他们梁家不敢如其他徽商或者晋商那般招摇过市,所有的綾罗绸缎和珍饈只敢在深宅中悄悄享用。
    想到这,他伸进女子褻衣揉搓的手不禁用力了些,惹得女子一阵痛呼。
    他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畅快的笑意。
    还是这里好!在这里不用躲躲藏藏,只要你对他们有用,你就能得到尊重,就能享受你能享受的一切。
    梁嗣业心中的快意与野望,在两名女子的服侍下,渐渐化作一团燥热的火。
    车厢轻晃,隔绝了外界的冰冷,只剩下车中的软玉温香。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华夷之辨,那都是虚的,只有赚到自己口袋里的银子,那才是真的!
    暖车在通往义州的道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著,酉时左右天色就彻底暗下来。
    梁嗣业一番发泄,此时正枕在两名女子身上昏昏欲睡。
    车外是他此行去见大汗的护卫,八名最精锐的梁府家丁,两人在前开路,四人在车周扈从,两人断后。
    此外,还有一名后金派来的拨什库和两名包衣在最前面引路。
    这些家丁皆著深色劲装,內里都穿著锁子甲,腰佩长短兵,马鞍旁掛著骑弓或手弩,眼神锐利,行进间自有章法。
    这些是他梁嗣业花重金培养的,手上虽然没有沾过血,但他相信,这群家丁战力绝对不比边军精锐差。
    天色越来越暗,马车周围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漆黑的山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大道中迴响。
    忽然,前方引路的拨什库勒住了马,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家丁们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兵刃。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三四骑挡住了去路。人影与马影在昏暗中几乎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用女真语回道:“奉命巡查!”
    —————————————————
    陈锋趴在一块覆著枯草的山岩后,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整天。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巴牙喇的战甲,头戴缨盔。
    赵胜的手艺不错,將他散乱的头髮一股脑盘进了盔里,只留一根油亮粗长的“髮辫”垂在脑后,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乱真。
    旁边,赵胜和孟长庚也是类似装扮,赵胜本就气质冷硬,对这种假扮韃子的活计也是轻车熟路,活脱脱一个精锐巴牙喇。
    孟长庚则显得有些不自在,首先是甲衣有些不合身,一开始也不停扭头去看自己脑后的小辫,不过很快也適应了。
    他们的马匹也被穿上了巴牙喇马衣,牵在后面更深的林子里,由阿吉看守。
    郝大刀带著老蒲头和郑三福等二十来人窝在更后面,只等陈锋的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去截断那些人的后路。
    陈锋最开始说不让老蒲头来,老蒲头却说:“你们这群娃娃毛手毛脚的,我不去,等你们死了谁给你们收尸?”
    听到老蒲头这么说,陈锋也只是笑了笑。
    巴牙喇的战甲就只有三套,之所以让这两个人和自己一起去拦车,主要是因为这两人都会女真语,若是在拦车的时候只有赵胜一人说话难免露出破绽。
    “来了。”赵胜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锋凝神望去,只见道路尽头,几点晃动的灯笼光芒渐近,隱约传来车轮轆轆声。
    计划很简单,也很大胆:利用缴获的巴牙喇衣甲和赵胜的女真语,冒充后金精锐巡逻队,以“紧急军务,查验通关文书”为名拦下车队。
    接近后,格杀所有护卫,控制目標人物。
    “记住,”陈锋最后一次叮嘱,“先杀弓弩手和真韃子。动作要快,別留手。”
    灯笼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面开路的骑兵轮廓,以及中间那辆颇为华贵的暖车。
    陈锋缓缓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虎枪,又找回了前世执行伏击任务的那种感觉。
    他看了一眼赵胜,赵胜微微点头。
    陈锋猛地从藏身处站起,翻身上马,赵胜、孟长庚紧隨其后。

章节目录

明末:从大凌河溃兵到登基称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明末:从大凌河溃兵到登基称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