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整个寨子都进入了梦乡。
    窝棚里鼾声四起,夹杂著郝大刀含糊的囈语。
    陈锋躺在坚硬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秦守义白日里的话、郑三福的眼泪、那些面黄肌瘦的脸,还有未来自己想要做的那些事,將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麻。
    他坐起身,將那当做被子的巴牙喇战袍披在身上,悄无声息地出了窝棚。
    他踩著积雪慢慢登上寨堡后方的山脊。
    这里视野开阔,远处可以看见义州城头韃子值守的灯火;更近些的黑暗里,后晋游骑巡逻的火把在旷野里缓缓移动。
    他刚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下,就听见身侧不远处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刀鐔与甲叶的轻撞。
    “谁?”陈锋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一个黑影从更暗的岩石阴影里站起来,传来赵胜的声音:“是我,头儿。”
    陈锋鬆了口气,借著微弱的雪光,他看见赵胜晚上也是全副披掛,睡觉不卸甲可能是夜不收的习惯。
    “你也睡不著?”陈锋缓缓开口。
    赵胜沉默地点点头,走到陈锋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一时只剩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胜忽然开口,“头儿……我心里有些憋得慌。”
    “说。”陈锋没看他,依旧看著远方。
    “郑三福他们说的……那些事。”赵胜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难以启齿,“我以前……也觉著,这些山野之民……命贱。能用他们的命换韃子一条狗命,或是探出点消息,便是值了。同僚们喝酒时,也常笑他们蠢,我也跟著附和……”
    他猛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我从没想过……他们心里是这么熬过来的。我……是不是错了?”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前世在西南边境带新兵,有个第一次执行任务后呕吐不止的大学生兵,在深夜的哨位上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班长,我是不是太怂了?他们都说那毒贩该死……”
    想到这,陈锋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人吶,”陈锋缓缓开口,“只能理解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是夜不收的尖子,你的『世界』是军令,是敌情,是杀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上头的任务。站在你这个『位置』上,想著不择手段去削弱韃子,这念头本身,说不上全错。大家初衷都是为了打胜仗,都是为打跑韃子,只是……”
    他转过头,在微光下尽力去看清赵胜模糊的脸,“只是手段错了。或者说,那时候的你眼里只有『战胜韃子』这个最大的目標,却忘了细看哪些是真正的敌人,哪些是可以並肩、至少不该被轻易牺牲的……自己人。”
    赵胜身体震了一下。
    “教员……呃,我老家有位长者说过,”陈锋连忙改口,“事情要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这辽东,咱们和韃子的生死之爭是主要矛盾。其他的,诸如內部的倾轧、资源的爭夺、甚至不同队伍间的齟齬,都是次要矛盾。次要矛盾要服从主要矛盾,若只是因为嫌弃同袍累赘或是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不如自己,就把他们白白消耗掉,甚至推到对立面,那就是蠢,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拍了拍赵胜的肩膀,“以前站在你的山头,看不清別的山头的风景,做了些现在看来自私冷酷的事,不全是你的错,是那山头让你只能看到那些。但现在你换了个山头,你看到了,听到了,心里难受了……这说明你看到的风景变宽了……这就够了。知道自己从前的手段不对,以后改了便是。只要骨头里还记得,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保留自己的底线。路,就不会走歪。”
    赵胜久久不语,只是望著远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陈锋也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荒野。
    忽然,一段旋律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泛起,低沉而悠远,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极轻的声音哼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但赵胜听见了,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陈锋。
    陈锋停下笑了笑,有些悵然:“老家那边的调子。唱的是好地方,可惜……这儿没有大河也没有稻花,只有韃子和一群可怜的人。”
    赵胜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全懂,但他点了点头,也学著陈锋的调子唱了起来。
    修整的时间短暂而宝贵。
    白日里,赵胜带和郝大刀带著几个手脚还利索的屯军,將寨墙几处塌陷用石块和泥土勉强垒了垒。
    孟长庚则被一群半大孩子围著,用木棍在雪地上比划,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虽然时常摇头说这群娃子没读书的天分,却也没停下划动的手指。
    陈锋没事就跳上马背,练习控马之术,好几次都因为夹不住马鞍被马甩下来,每次摔下马背就惹来赵胜和孟长庚的一阵嘲笑。
    但他没有放弃,通过自己不怕摔的这股劲头,他也逐渐摸到了些门道。
    练习骑马的间隙他也会拿著之前缴获的骑枪,对著草扎的靶子反覆突刺、回拉、格挡,將现代刺刀术的狠辣简洁融入这时代的长枪套路里,其他人看著觉得有点意思,也在空閒时跟著他学。
    在老蒲头的悉心照料下,那名倖存的年轻伤兵伤势也稳定了下来。
    “娃娃你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应该不会留下残废。”老蒲头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蒲爷爷,我不叫娃娃,我叫孙二狗。”孙二狗嘿嘿地傻笑著。
    阿吉这两天很开心,寨子里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级的孩子,听说他箭术好,这两天一直跟著他转。
    陈锋看著阿吉射箭,想著自己是不是也得练习一下箭法,他那把鸟銃虽然好使,但动静確实太大了。
    不过在他尝试了几次以后,他发现他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三十步的靶子也能脱靶,感觉这玩意儿得长期练习才行。
    这天清晨,秦守义匆匆找到陈锋,一把拉住了陈锋的韁绳,“陈大人,探哨传回消息,那商队的大管事一个时辰前出了义州城,只带了七八个护卫,看方向……是往大凌河那边去了!”
    陈锋勒住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往大凌河方向?在这个时间点?
    他立刻翻身下马:“秦老,消息准確?有人跟著吗?”
    “有两个老猎户跟著,不过过了团山堡就不敢跟了,团山堡下面都是平地,会被韃子看见。”秦守义点头,“下一步如何打算?”
    陈锋脑中飞快盘算,商队核心人物脱离大队,极有可能是去汗帐面见皇太极,也许是要传递件特別重要的情报。
    不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走,咱去七里河铺北面埋伏,等那管事回来,一进山咱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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