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义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膛都有些发红。他后退一步,竟朝著陈锋跪了下去!
    “陈大人高义!您这是……这是上天给咱派来的活菩萨啊!请受秦某一拜!”
    陈锋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双手托住他:“秦老万万不可!折煞陈某了!这些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法子,成与不成还在两说,即便成了,也是你们自己千难万险去操持。陈某当不起此礼!”
    老人独臂用力抓著陈锋的小臂,眼眶竟是有些湿润,“陈大人,咱这群人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山里游荡了近十年了!何曾有过人关心过咱的死活啊?”
    郑三福和其他几个头目也跟著跪下,郑三福抱拳道:“陈大人,秦老说的没错,咱们经常接触夜不收,也与夜不收有些合作。”
    说到一半,郑三福也流下泪来,“那些人都是拿咱当送死的炮灰,俺不蠢,俺也知道他们在背后笑话咱。可那咋办?咱在跟韃子打仗,总得有人去死,总得有人衝上去和韃子拼命!俺就想啊,俺若是死了能帮朝廷打回来,咱死就死了,不就一条命吗?可是…可是这……这么多年了……朝廷……”
    郑三福说不出话了,哭得泣不成声,他几个头目也不停地抹眼泪。
    在郑三福说话的时候,孟长庚和郝大刀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瞄向赵胜。
    赵胜的头隨著郑三福的话语越垂越低,沉默半晌,直接起身离开了窝棚。
    陈锋握著秦守义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他胸腔里堵著一团滚烫的东西——那是真相,是大明將亡的歷史轨跡,是这群人註定被辜负的绝望未来。
    他几乎要吼出来:別跪了!你们效忠的朝廷早就烂到根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意识到,现在他必须用一个谎言,去餵养他们活下去的勇气。
    他用力扶起秦守义,“秦老您快些起来,你们的牺牲晚辈都看在眼里,此番若是晚辈能回去,一定向朝廷稟明你们的功绩,当今陛下乃是圣君,定不会委屈了尔等忠军良將。”
    眼看著气氛越来越沉重,孟长庚站了起来,“是啊!咱千总大人在朝中有人脉,过不了两年就升將军了,到时候一定带著大军打回来!”
    孟长庚一个劲给郝大刀使眼色,郝大刀也反应了过来,“对…对啊!咱千总可是战神!一个人就可以生撕一队巴牙喇!要不是咱几个太废物拖了千总后退,千总大人早自个儿去皇太极的大帐把皇太极的脑袋砍下来了。”
    听得郝大刀的话越来越没谱,孟长庚一脚踢在郝大刀小腿上,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本来就是!咱头儿就是赵子龙转世!可以在韃子阵中杀得七进七出……唔……唔……”
    孟长庚听不下去了,捂住郝大刀的嘴直接把他拖了出去。
    蹲在墙角的阿吉傻傻笑了笑,“头儿…杀!”
    “骚韃子,你也给我滚出来!”屋外传来孟长庚的声音。
    经过这么一闹,窝棚內的气氛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秦守义咧了咧嘴角,那笑容短促而乾涩,在陈锋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陈大人,咱……”
    陈锋接过话头,“咱继续说火药的事……”
    郑三福和其他几个屯军头目也站起身,围著陈锋询问著火药和粮食的细节。
    等相关细节询问完毕,秦守义像是想到什么事,说道:“陈大人你们此番是准备出关?”
    陈锋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出来,“是有这个打算。”
    秦守义沉吟片刻,说道:“您是盯上了西北边那边的坍塌长城?”
    “之前是的,”陈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听说那边路不好走,还在考虑。”
    “其实你们可以沿著大凌河继续往上游走,那边韃子前两年建了一个台堡。披甲士只有十人,还有几十个包衣。从那边可以直插土默特地界。”
    “哦?此言当真?!”陈锋眼睛一亮。
    秦守义点点头,“前两年韃子开的路,路不好走,只有一条小路。”
    陈锋一时振奋,不过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据说最近有商队从镇远关外进来,可否给晚辈说说具体情况?”
    “这……”秦守义看向郑三福。
    郑三福將前一夜与陈锋商议劫商队的事说了,说到最后时想到自己之前说出夜不收让他们去送死那种话,也低下了头。
    陈锋笑道:“晚辈並不需要你们打前阵,只需要提供他们的行踪和派人给我们带路就行。”
    “並非秦某不信任你们,可是陈大人,为何您执意要去抢劫这个商队头领呢?”秦守义发出疑问,郑三福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锋猜想那个大型商队多半就是八大晋商的商队,想著抢他们第一是给韃子添堵,二是管事的身上说不定带有“龙票”。
    传说龙票是皇太极颁发给八大晋商的抵押凭证,上面盖有后金的盘龙玉璽,八大晋商可以凭藉这种凭证在后金地界享受自由通商,並且可以调动一定数量的后金军队作为护卫。
    虽然这是传说,但是后来大清也確认了这件事,在后世还被拍成电视剧以歌颂晋商的商业头脑。
    所以若是真的能拿到这个龙票,那么不论是拿著这龙票出关,还是在后金腹地搞些小动作都大有可为。
    退一万步说就算龙票传说是假的,亦或是没能抢到,也是给后金韃子添堵,陈锋也乐意这么做。
    但是这些想法陈锋並没有告诉秦守义等人,只是笑道:“多杀这些韃子的走狗,可以削弱韃子的力量,也算是给大凌河那边贡献点力量。”
    秦守义点点头,“秦某明白了。”
    门帘落下,將窝棚內的哽咽隔断。
    赵胜在门边那根撑棚的粗糙原木前站定,戴著铁护手的右拳缓缓攥紧。
    “砰!”的一声闷响,那拳头猛地砸在木柱上,震得柱子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牙关咬得腮边肌肉棱起。
    郑三福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这名精锐夜不收的心上,利用、拋弃、嘲笑……他是否也曾冷眼看著这些“屯军义民”?是否也是拿那些同袍和百姓充当诱饵或炮灰?
    帘子又是一动,孟长庚拖著还在“唔唔”的郝大刀钻了出来。
    他刚鬆手想骂,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了赵胜的背影,想开口劝一劝,但劝说的话他说不出口。
    这些事情他比谁都清楚,看得比谁都多,只是他自己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义州屯军是被夜不收们利用殆尽的残渣,而他们这群溃兵,又何尝不是被那些大人物內斗而拋弃的棋子?
    赵胜的愤怒他懂,正因为懂,才无话可说。
    他靠到门边,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拽自己的耳垂,但想了想,又住了手。
    郝大刀也看见了赵胜,他也没说话。
    他听了郑三福的话也不好受,尤其是对那些夜不收,大家都是明人,本应该互相照应,有这算计自己人的功夫不如多去砍两个韃子。
    寒风卷过寨子空地,扬起细碎的雪沫。
    窝棚里隱约传出关於火药和甘薯的、带著热切的討论声,那声音越清晰,门外的沉默就越显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半晌,郝大刀重重啐了一口,等他走到赵胜旁边,盯著那木柱上的浅凹,瓮声瓮气地开口:“赵队正,拳头够硬。”
    他顿了顿,“下回,往真韃子天灵盖上砸。”
    说完,他走到空地中央,一屁股坐在一个木墩上,他抽出他那把厚背大刀,又从怀里摸出块粗礪的磨石,“呲——呲——”地磨了起来。
    赵胜瞥了一眼郝大刀,抵在木柱上的拳头几不可察地鬆开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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