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九月二十二,晨。
    雪停了,但天还阴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因为前一夜的遭遇战和大虫的威胁,陈锋等人商议后觉得此地不可再呆。
    而这一夜,陈锋的队伍中一个重伤员没撑住,还是走了。
    一行人便离开了大虫山的小屋,跟著郑三福往北走。
    剩下的那名重伤员被安置在马背上,状態很差,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他们沿著山脊背阴面走,儘量避开可能被韃子看见的埡口。郑三福走在最前,对每一处山头,每一片林子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这沟里夏天会流水。”他指著一道乾涸的乱石沟。
    “你看那边那个坡,看著平缓好走,但是底下是个烂泥潭,进去就出不来了。”
    “上头那个石砬子,能看大路上的情况,但太显眼,上个月有个夜不收在那被韃子射成了刺蝟。”
    陈锋默默听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这就是沦陷区活地图的价值,是任何后世地图册都给不了的。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孤耸的山头,背靠更高的主峰,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东南侧有一条之字形的小径蜿蜒上来。
    山顶被人工稍加平整,围起了一圈简陋至极的寨墙,准確的说是一圈篱笆。
    当进了寨子,陈锋的心更是一阵一阵往下沉。
    郑三福之前说的寨子里有“百十號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妇孺和老弱。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著不合身的破袄,在寒地里呆呆看著新来的陌生人。女人们大多神情麻木,穿著补丁摞补丁的单薄衣衫,在几间低矮窝棚间默默忙碌。
    所谓的“青壮”,虽有六七十人,但个个脸上带著营养不良的菜色,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破烂的明军號衣,有韃子的旧皮褂……
    武器杂乱地靠在墙边,生锈的枪头、卷刃的刀、弓背开裂的猎弓,整个寨子瀰漫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寨子边缘开垦出来几片新地,此刻地面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雪。
    一个独臂老者从最大的那间窝棚里快步走出,他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满是风霜,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用草绳扎著,但走路的步伐却很稳,正是郑三福口中的老哨官,秦守义。
    “三福!这几位是……”秦守义的目光迅速扫过陈锋几人,尤其在陈锋腰间的军官布面甲和腰刀上停顿了一瞬。
    郑三福赶忙上前,低声快速说明了缘由,提到昨晚的血战之时秦守义眉头皱了皱。
    秦守义听罢,用独臂抱拳朝陈锋重重一揖:“陈大人仗义,救了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兄。秦某代大伙谢过了。”
    陈锋抱拳还礼,“秦老言重了,同是落难之人,理应援手。”
    互相一阵寒暄,秦守义將他们让进窝棚。
    眾人围著一个小小的火塘坐下,里面比外面稍暖,但屋外的寒风也透过墙缝直直往里灌。
    陈锋想到寨外的那几片薄田,问出了口:“秦老,寨子外那几块田……”
    秦守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那是荒地,韃子隔一两年就来搜山烧寨,每次都得搬。开了荒,地还没养熟就得扔下,根本种不出粮食。”
    他顿了顿,“种下去,也就是图个念想。”
    秦守义的语气很平淡,但陈锋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刚想到自己后世的种地经验能帮这群可怜人种出粮食,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脱离了现代的工业体系后,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时代面前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別说化肥,就算是农具和水利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就秦守义所说的现状,根本不可能实现。
    窝棚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忽然,陈锋想到在进山路上,他似乎瞥到过一种带著金属锈色的黄色石头。
    那不会是硫铁矿吧?
    紧接著,他想起前世在军校里那位喜欢讲军事史的教官在酒后的閒谈,“……义州,是后金早期重要的硫磺和铁料来源之一,就是因为有了义州作为后勤基地,他们才能在大凌河之战中有充足的火药和钢铁来製造红衣大炮……”
    硫铁矿……铁器……硫磺……火药!
    要製作火药的话还需要大量的硝石,虽然天然硝石矿不好找,但是或许可以用土法熬硝。
    一个粗糙但可能可行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急速成型。
    “秦老,”陈锋抬起头,,“你们这山头附是否有那种黄色的臭石头?带著铁锈那种?”
    秦守义和郑三福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郑三福想了想,说道:“后山塌了一片崖,滚下来不少石头,好像……是有您说的这种。”
    “好!”陈锋精神一振,“那东西叫硫铁矿。用它,可以熬出硫磺。”
    “硫磺?”秦守义眼睛猛地睁大,“做火药的那个硫磺?”
    “对!”陈锋点头,“不光硫磺。你们寨子里人多,將旱厕、老墙根脚那些浮土刮下来用水淋后熬煮,就能提出土硝来。木炭你们自己会烧。有了硫、硝、炭,就能自己造黑火药!”
    窝棚里瞬间一片寂静,隨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连赵胜等人也吃惊得看向陈锋。
    火药,这在明末可是管制物品,除了京城的王恭厂、花炮局等衙门专职生產外,只有几个边关重镇可以生產。
    民间那些私造的火药都是人吃饭的活计,配方根本不外泄,而且大多质量不好,根本达不到军用標准。
    秦守义激动得独臂都在微微颤抖,强压住情绪,“陈大人,此法……果真可行?需要些什么家什?”
    “法子是土法,並不复杂,只是……。”
    郝大刀忍不住了,“头儿,有话你直说啊,憋死个人!”
    “只是產量不高,要想製造万人敌的话有点难。”
    陈锋的话不假,在后世抗战时期那个全民熬硝的时代,一百斤旱厕和墙角的浮土也只能熬出八两左右的土硝来,那用老旱厕的土能熬得多些,但也就一斤左右。而看义州屯军这个寨子,应当是没有那种优质材料。
    秦守义笑道:“不打紧,只要陈大人肯给方子,材料咱能想办法!”
    陈锋仔细回想,便將熬製土硝的法子和从硫铁矿里提炼硫磺的法子给说了出来,眾人听得频频点头。
    孟长庚嘴贫道:“头儿,你怕不是黄皮子討封变的吧?懂这么多。”
    陈锋瞪了孟长庚一眼,接著说道:“还有一事,粮食总靠抢和偷,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说南方福建一带,有一种叫甘薯的作物,藤蔓匍地而生,块根长在土里,虽然不怎么耐寒,但不挑地,山地薄田也能长,亩產或许能得数十石。还有一种东西,听说山西大同那边有人种,叫山药蛋,也是地下结果,耐寒抗冻。秦老若將来有机会,能联络到南来北往的商贾,或许可以试著寻些种苗来。这两种东西虽然作为主粮不怎么合適,但至少能吃饱。”
    这番关於“亩產数十石”作物的描述,对於常年挣扎在飢饿线上的秦守义等人而言,不啻於听到了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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