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福跟著陈锋走进小屋时,心里那点希望的火光“噗”地灭了。
    地上蜷著两个重伤號,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一个穿著號衣的老头在边上坐著,手里摆弄著草药。
    没有輜重,没有辅兵,更没有他想像中的哪怕一小队齐整的官兵。
    郑三福站在门口,雪从门洞里灌进来,打在他单薄的背上。
    老蒲头正给一个伤员换药,抬眼看见又抬进来三四个浑身是血的娃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嘆了口气:“金疮药只剩半瓶了……草药也没了……”
    他话没说完,却已蹲下身去检查新伤员的伤口。
    陈锋没说话,拍了拍郑三福的肩,转身出了小屋。
    两人在屋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雪还在飘,落在肩头半晌不化。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许久,陈锋开了口,声音被寒风颳得有些散:“对不住。”
    郑三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让你们白盼了。”陈锋看著远处的山影,“没有大军,我们就是一群溃兵。”
    郑三福低下头,用手搓了搓冻僵的脸。
    半晌,他“嘿”地笑了一声。
    “习惯了。”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在眼前晃了晃,是个黄铜菸斗。
    “刚从那拔什库身上摸的。”郑三福用袖子擦了擦菸嘴,递过来,“这玩意儿在这边可金贵。”
    陈锋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碰过烟了。
    前世在部队,压力大的时候总会抽上一根;穿越后连日逃命,早把这事忘了个乾净。
    他接过菸斗,郑三福又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褐色的碎菸叶。
    陈锋凑著火摺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浓烈粗礪的烟气衝进喉咙,像一把砂纸从气管里刮过,陈锋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郑三福“嗤”地笑了:“陈大人以前抽的怕是南边的细菸丝吧?这是辽东土烟,劲儿大。”
    陈锋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心里冒起个荒唐念头:等老子活下来,非得把华子整出来不可,再也不要抽著破旱菸。
    隨即又自嘲地摇摇头,前提是这茬能活下来。
    郝大刀的鼻子动了动,他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烟?”
    孟长庚也跟了出来,搓著手满脸諂媚:“给我来一口,就一口!”
    四五个人围在石边,一支黄铜菸斗在冻得通红的手里传递,红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气氛莫名活络了些。
    “郑头儿,”陈锋拿起菸斗在石头上磕了磕,將菸斗递给孟长庚,“听说义州西北面,长城有个塌了的豁口?”
    郑三福点头:“崇禎元年,雷劈塌的。塌了快三丈宽,韃子一直没修。”
    他顿了顿,“但那地方不好走,而且塌下来的砖石堆得比人还高,马是绝对过不去的,人爬都得手脚並用。”
    陈锋的心沉了沉。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从长城豁口钻出去,绕道关外,沿燕山北麓往西走,看能不能摸回喜峰口一带。
    但若不能骑马,只靠两条腿在蒙古草原边缘跋涉数百里……九死一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郑三福在陈锋问出这个问题时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陈大人是想……往西走?”郑三福试探著问。
    陈锋“嗯”了一声。
    郑三福沉默片刻,忽然说:“留下来吧。”
    陈锋抬眼看他。
    “咱寨子里还有百十號兄弟。”郑三福的声音低了些,但很认真,“吃的虽少,但饿不死。小人知道陈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留下来,您可以带著咱们一起杀韃子。”
    郑三福说话时眼睛一直盯著他,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听到郑三福的话,孟长庚和郝大刀停住了爭抢菸斗的动作,赵胜也看向了陈锋。
    陈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不行。”他说。
    “为啥?”郑三福急了,“咱们——”
    “韃子马上就要贏了。”陈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大凌河守不住的,等那边打完大明就会龟缩锦州。孙督师也会引咎辞职,韃子就算彻底在义州卫站住脚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那时,估计夜不收也进不来了。”
    赵胜吃惊地望著陈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孟长庚將菸斗塞给郝大刀,拽了拽冻僵的耳垂。
    郑三福有些慌了,“那么咱得做点什么!”
    陈锋看著他,脑海里闪过一长串的念头:可以烧韃子的粮草,炸韃子的火药库,组织游击队配合大军袭击韃子后方……
    但都被陈锋一一否定了,他们人太少,郑三福这群人的充其量只能算农民军,这点人暴露在韃子眼皮底下就是死。
    他很想回应郑三福的期待,最终还是只能长嘆一声摇摇头。
    他换了个话题:“之前我们逮了个蒙古捉生手,他说有支大商队从镇远关进来,你们见过么?”
    郑三福虽然还想继续追问,但见陈锋的表情也明白了一切——他们太弱小了。
    他顺著陈锋递出的话题点点头:“见过,自从崇禎二年以后每年都来,车马多得嚇人,多的时候四五百驾,少的时候也有一两百。”
    “打的什么旗號?”
    “没旗號。”郑三福摇头,“护队的人都穿著韃子的衣服,运的货都拿油布裹得严实,不知道是啥。”
    听到这个规模,陈锋的脑子里几个名字跳了出来: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歷史上著名的八大晋商,或者说未来的“八大皇商”。
    这些人在真实的歷史里,將在清军入关后获得“皇商”身份,垄断了大清基本所有的外贸生意,富可敌国。
    但现在,他们还在灰色地带游走,用粮食、铁器、药材,换取后金的毛皮、人参,顺便把大明的边防情报打包附送。
    陈锋接过菸斗,猛吸了一口,“领头的是谁?”
    “只知道是个年轻人,但没人见过长啥样,不过这人好排场,坐的是双驾暖车,一眼便能认出来。”
    陈锋没接话,他慢慢抽完最后一口烟,將菸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灰烬落在雪里,“嗤”地冒起一缕白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郝大刀身上,脸上露出笑容。
    “郝大刀,”陈锋说,“想不想干票大的?”
    郝大刀一怔:“多大?”
    陈锋笑了笑,“咱去抢那个商队的头头,这么大的商队,衣服肯定都是金子做的。”
    郝大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隨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美得很!干他娘的!”
    阿吉似懂非懂,但看郝大刀兴奋,也跟著咧嘴:“头儿,干!”
    孟长庚没吭声,手指又开始拽耳垂,拽得发红,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事绝对不会是单纯的抢钱那么简单。
    赵胜手按在了刀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不知不觉已经换了称呼:“头儿,你不会真想落草吧?”
    陈锋没回他的话,看向郑三福,“郑头儿,你们义州屯军有兴趣吗?”
    郑三福喉结滚动了一下,隨后腰杆挺得笔直,“干他娘的!韃子的走狗都不是好东西!”
    陈锋笑著站起身,抖落肩上的雪,“那么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孟长庚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觉得今晚的陈锋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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