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廝杀停止后静得可怕,郑三福背靠岩壁,胸膛剧烈起伏。
    从被围杀的绝境到山君的乱入,再到山上突然杀出的人马。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三……三福哥?”身后传来弟兄哆嗦的声音,“那、那些人……”
    郑三福猛地回过神,用破袖口擦了把脸上的血污,低声道:“都別动,我出去看看。”
    “会不会是溃兵?这两日那些溃兵……”
    “怕个卵子!”郑三福啐了一口血沫,“溃兵也是明人,能比韃子可怕?好好待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岩石后高举双手,一步一步走向尸骸狼藉的坳口。
    山坡上,阿吉和孟长庚立刻拉弓对准了他。
    郑三福看了眼山坡上的两人,没有停步。
    他借著散落地上的几支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那个站在中央的汉子。
    只见那人头髮散乱,脸上的血污糊了他满脸,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
    胸前护心镜彻底变形凹陷,胸甲更是有著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露出里面翻卷的甲片。
    鲜血浸透了整个前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韃子的血。
    他就那么持著刀站著,那浑身浴血的模样,竟真像说书先生说的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郑三福在十步外停住脚,喉咙有些发乾。
    他斟酌著用词,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在下郑三福,义州屯军哨头……多谢诸位好汉仗义援手。”
    陈锋没立刻回话,目光在郑三福身上扫过——破烂的单衣勉强蔽体,脚下是草绳綑扎的破鞋,腰间那把刀破得只能勉强叫铁片子。
    这时赵胜附到陈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义州屯军……我有所耳闻,听说是一群在义州地界骚扰韃子的疯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义州都被韃子占了九年了,不知道抵抗个什么劲。”
    陈锋眼神微动,他看向郑三福身后。
    散乱的岩石后陆续又走出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破烂得都不好意思称作武器。
    他们站得很直,儘管有些人明显在发抖,但也做好了隨时衝锋的准备。
    陈锋脑中驀然闪过后世沦陷区里,那位率眾死守山河的將军身影,他的身体不禁站直了些。
    “大明辽镇千总,陈锋。”他开口,声音儘量平和些。
    郑三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千……千总?您、您是从锦州来的?大军……大军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陈锋避开那炽热的目光,沉默片刻,对著坡上的二人一挥手,“没事了,都下来。”
    阿吉和孟长庚迟疑了一下,收弓下坡。
    郑三福也回头对岩石后喊道:“出来吧,是自己人!”
    两支队伍在战场中间匯合。
    等这群义州屯军走进,不由得让孟长庚和赵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义州屯军这八九个人,在飘雪的冬夜里几乎衣不蔽体。
    一个年轻人身上的单衣破得只剩半截,裸露的胸膛和手臂布满冻疮和旧疤;
    另一个老汉脚上的“鞋”根本就是两块破皮子捆著枯草,脚踝肿得发亮。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不堪,一桿长矛的枪头锈得只剩一小截铁片,木桿因潮湿而弯曲;
    一张猎弓的弓弦竟是几股兽筋胡乱拧成的,早已失去弹性。
    孟长庚站在陈锋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拽著耳垂。
    他是辽东人,自詡是考过秀才的读书人,在韃子杀来后跟隨著流民一路逃遁逃到锦州,参军后大小十余仗也是一路逃窜,安慰自己留著有用之身报效朝廷……
    但眼前这群人没有逃……他们狼狈得像一群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的鬼魂。
    可眼前这些鬼魂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却还守著这片早已被朝廷放弃的土地,用生锈的铁片和开裂的木弓,去撞韃子的精兵强將。
    他別过脸,不敢再看。
    赵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別的夜不收閒聊时说过的话:“义州那帮疯子就是一群蠢货,隨便忽悠一下就可以衝上去给韃子砍。”
    当时他还拿著些见闻当做笑谈,可等他真的遇见了,他笑不出来。
    当他看见这群拿著破烂的乌合之眾,唯独脊樑挺得笔直时。
    他想到自己穿戴著最好的装备却一次次溃逃,还將那些拼死杀敌的人当做蠢货,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
    陈锋的目光从从这些义州屯军士兵身上扫过,他不敢正面回答郑三福的问题。
    陈锋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抗战时的民兵,肩扛土枪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焦黑的村庄。此刻,那照片上的人具象化在他眼前,他们有血有肉,他们喘著粗气,他们流著血,却仍挺著脊樑。
    他的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锈铁片和草鞋,此刻竟比任何的精钢鎧甲更耀眼。
    自从穿越后他只想著逃命,虽然也杀韃子,但仅仅是因为韃子要杀他,不反抗就会死。
    可在看到这群国破家亡的人以后,他內心中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杀光韃子!
    也许光凭他自己一个人无法改写歷史,但自己总得做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这里不能久留,我们有个临时落脚处离这儿不远,先带受伤的兄弟回去处理伤势。”
    郑三福连忙点头,转身对身后弟兄说了几句。
    屯军们互相搀扶著,跟著陈锋一行人往山坳外走。
    路过战场时,郑三福目光掠过地上韃子兵甲,不禁咽了咽口水。
    陈锋让他手下的兄弟都把装备留著,孟长庚和赵胜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帮那些人收捡武器。
    回小屋的路不算远,但在深雪夜里走得很慢。
    郑三福走在陈锋侧后方,一路上嘴里叨叨不停:“陈千总……可把你们盼来了,上一次见到成建制的官兵,还是崇禎二年的事儿……”
    “您是这些年第一个带兵杀到这里的將军……”
    “前些年有个姓赵的游击带著两百多人摸过来,说要打义州,结果在葛王碑桥撞上韃子大队,一仗就没了……”
    “大凌河那边是不是贏了啊?”
    “咱的大军还有多远啊?是不是就要反攻了啊……”
    “听说当今圣上十分贤明,朝中的老爷们都是大贤……”
    他就这么一直说著,语气中带著期盼和兴奋。
    陈锋默默听著,偶尔“嗯”一声。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没脸说出自己是溃兵,更不敢对眼前这个人说大明再也打不回来了这种话。
    队伍里除了郑三福的说话声,便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伤员压抑的喘息。
    阿吉和屯军里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走在最后。
    那少年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冻得鼻涕直流,好奇地偷偷打量阿吉背上的复合弓。
    阿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弓,好。”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靦腆,也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张破猎弓:“我、我也有……”
    其余人一路无话,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小屋离得並不远,郝大刀如同一尊铁塔守在小屋门口,看到来人是陈锋后连忙迎了上来。
    陈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支由乌合之眾拼凑成的队伍。
    “到了。”他说。
    郑三福进了小屋,看见躺在地上的两名重伤员和守在一旁的老蒲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也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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