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刘东来说,这些全是“废料”。
    哪怕以后陈雪茹再生一个,他也铁定上布店扯新布、找裁缝现做——旧睡衣软和,贴身穿没问题;可外套、棉袄、棉裤这些,县里头根本没人收!
    小衣服太新,丟可惜;太旧,又怕亲戚嫌寒磣。
    最后陈母一拍大腿:“送人!”
    送谁?
    那会儿布票金贵得跟金豆子似的,外人?想都別想——谁敢接?接了就是惹麻烦!
    只能往自家人手里塞。
    可刘东这边……真·孤家寡人。
    爹妈早没啦,兄弟影子没有,连堂表亲的面都没见过。
    陈雪茹那边更乾净——就一个哥哥,哥家俩孩子,还全养在自己家里呢,自家都够穿,哪轮得上外送?
    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条路:送给陈雪茹舅舅家的孩子——也就是陈母的亲弟弟家那几个娃。
    刘东一听,立马点头:“成!我听您的。”
    这位舅舅,他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三年闹饥荒那阵,人家拎著半袋子红薯干、几张粮票上门帮衬;后来日子缓过劲儿了,他二话不说,揣著票据和欠条主动登门还清。
    是个实诚人,说话带京片子味儿,走路带风,做事守规矩——標准的老北京爷们儿范儿。
    不过他不住城里,在通县乡下,离这儿足足五十多里地。
    大老远扛著两大包衣服跑一趟?太折腾。
    陈母把地址抄在烟盒纸上,往刘东手心一拍:“刘东,今儿你歇班,帮妈把这堆『小包袱』给寄过去!”
    “行嘞!”刘东一口应下,“我扒拉两口饭就走!”
    饭碗一撂,他抄起两口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往三轮车后斗一甩,“咚”一声闷响,跟扔了两麻袋土豆似的。
    蹬车出门!
    刚拐进前院胡同口,迎面撞见阎埠贵正端著搪瓷缸子遛弯儿。
    “哟——”阎埠贵眼尖,隔著老远就盯住后斗,“刘东啊?这鼓鼓囊囊的……不要啦?”
    “嗯。”刘东脚没停,“娃们穿剩的,给舅舅家孩子匀点。”
    “嘿!”阎埠贵咧嘴一笑,眼里闪著算盘珠子似的光,“你这孩子不会过日子啊!寄一趟得搭几毛钱邮费!不如给我——我照市价收,还给你现钱!”
    他琢磨得门儿清:小孩衣服虽小,但拆开洗洗、拼拼接接,照样能攒出整块布来。那年月谁身上没几个补丁?主席中山装袖口还打著方块补丁呢!老百姓穿拼布衣,不丟人——四九城的地界儿,讲究的就是一个“省”字!
    刘东眼皮都没抬,嘴角扯了一下,冷淡得很:“不卖。答应给人的,不能反悔。”
    话音落,三轮车“嘎吱”一响,晃悠著出了院门。
    四合院门口往南一拐,就是鼓楼邮局。
    它蹲在南锣鼓巷最北头,挨著鼓楼东大街,位置偏巧不巧,就卡在路口。
    刘东刚把车停稳,就发现不对劲——大门紧闭,玻璃窗上糊著张纸条:今日暂停营业。
    “哎?咋回事?”他拉住旁边等信的大爷问。
    大爷摆摆手:“昨儿一场大雪,把后头职工宿舍那几间板房给压塌了!砸伤四五个,邮局这头怕出事,今儿全歇了,连掛號信都不收!”
    刘东一拍脑门:赶得比灶王爷上天还准!
    算了,换个地儿!
    再往北、往西拐,什剎海边上还有个积水潭邮局——他之前买“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票时去过,认得路。
    蹬车出发,晃悠二十来分钟,总算到了。
    填单子、贴邮票、盖戳、打包、称重……折腾近半小时,事儿才算利索。
    他拎著车把刚迈出门槛,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哗啦啦涌过来。
    七八个年轻人,齐刷刷穿著炮信厂蓝工装,胸前別著铝製厂徽,肩背挺直,走路带风。
    中间夹著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著本红皮工作证,一眼就锁住刘东:
    “就是他!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上回冒充咱们厂干部去套购邮票的,就是他!!”七八个炮信厂的工人一扭头,全盯住了刘东。
    “站住!”
    “抓这个冒牌货!”
    “哎哟喂——你还真敢穿咱厂制服?胆儿肥得能炒菜了?还敢顶著炮信厂的名头干买卖?”
    原来当初刘东卖“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票时,嘴上说得好听:“给厂里兄弟发福利!”结果邮票一出事,国家紧急回收,挨家挨户查买家,顺藤摸瓜就摸到了炮信厂。
    邮局跟厂里掰扯了整整三天,最后才咂摸出味儿来——被人当猴耍了!
    这回再瞅见刘东,那火气,“噌”一下就窜到天灵盖了!
    “各位哥儿们,真不是我啊……”
    “我压根儿没进过你们厂大门!冤枉死我了!”
    嗖——
    眼瞅前后都是人,胳膊腿儿比电线桿子还密,刘东二话不说,猛蹬三轮车,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
    “別蹽!”
    “追!今儿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果然!
    十秒不到,刘东就被堵死在一个小院里。
    路?没了。
    这根本就是条死胡同。
    对面倒是有个铁门,通的是冰棍厂。
    可大冬天的,冰棍厂早歇业锁门了,门板结结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嘿!我看你往哪儿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圆脸微胖、裹著军大衣的小个子,一边笑一边拍巴掌。
    七八个人立马围成一圈,把刘东困在中间。
    刘东背靠冰棍厂大铁门,咧嘴一笑:“几位厂里的爷,欺负我一个光杆司令?小心我喊人啊——待会儿我冰棍厂的兄弟提著冰剷出来,给你们一人来一铲!”
    这话一出口,口气神態,活脱脱照著小胖子刚才的话描的——简直一模一样,连喘气节奏都卡上了。
    “嚯?”小胖子当场气歪了嘴,“好傢伙,学我说话?反了天了!”
    “打住打住……大哥们,手下留情行不?”
    刘东贴著铁门,仰头赔笑:“我也豫省出来的,算老乡!老乡见老乡,总得给口热汤喝吧?”
    小胖子鼻子都气歪了:“中?中你姥姥!装什么老乡!揍他!”
    话音刚落——
    刘东手一抬,“啪”地攥住门上那把老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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