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雪片越来越密,越下越急。
    刘东咬著牙答:“现在不是有没有家的事——是明天一早,他们准保摸到轧钢厂找你!”
    “家没了,工作也保不住了!”
    “说不定,通缉令今晚就贴满街口!”
    “你想好下一步没有?”
    他没法子,只能调转车头,一脚深一脚浅往回蹬。
    你的身后……永远……永远……田秀华声音发颤:“我真没辙了……眼下谁能拉我一把?我就盼著这场雪別停,你的自行车別停,我还能一直坐在你后头……”
    话音越说越轻,像被风颳散的雪沫子。
    这句,她刚被接走时也说过。
    可同样的字眼,听在耳里,味儿却不一样了——头一回是求生的抓挠,这一回,是心尖上渗出来的甜腥气。
    刘东没吭声,只把车把攥得更紧,蹬得更快了。
    半小时后,轧钢厂那铁青色的大门又闪了出来。
    他连车都没下,顶著鹅毛大雪直穿过去。再熬十分钟,眼前出现个小院——小得 barely能转开身。
    门“吱呀”一声推开。
    刘星河站在门槛里,头髮上落著薄雪:“刘主任……”
    “你先去丁秋楠爸妈那儿住一阵子,这儿以后先別来了!”
    “好嘞!”刘星河一点没磨嘰,掉头就走。
    刘东牵著田秀华进了院子,顺手“哐当”把院门閂死。
    这院子,是系统当初生成刘星河这个人物时“附赠”的,户口本上写著他的名,后来他跟丁秋楠扯了证,这儿就成了俩人热乎过的地方。
    再后来,丁秋楠走了,院子就空了。
    她爹妈走后,唯一一套老房也过户给了她——於是现在,刘星河名下躺著两处房產:一个机器人,居然坐拥两套房?谁信?
    刘东指著外头:“院门我给你焊死了,里头还有一扇屋门、一个厕所!”
    “地方不大,你一人住绰绰有余。”他拉著田秀华边走边数,“正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一间,另加个厨房!”
    “麻雀虽小,啥都不缺!”
    “你就先落脚这儿,等外头风头松点,我托人问问,看能不能帮你搭个线、寻个门路。”
    田秀华环顾一圈,眼睛亮了:“这院子真乾净……哥,这是你家?”
    “不是。”刘东摇头,“前头那位姑娘,叫冉秋叶——房子是她的。”
    “厂里出事那会儿,她抱著俩孩子跳了河,屋子就这么空下来了,正好你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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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田秀华仰起脸,目光忽地利起来,“哥,你跟以前那个丁医生那么熟,她家你都能隨便进?”
    刘东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搭档十四年,早比亲戚还亲……走,带你瞅瞅正房!”
    他推开门。
    里头主臥,是丁秋楠睡过的。
    孩子住在东厢,刘星河自己窝在西边配房。
    “嚯——”田秀华一进门就吸气,“外头看著普普通通,里头倒像开了小金库啊……刘主任,这比我娘家炕头还敞亮!”
    “嘖嘖嘖……这床板、这被面、这窗帘花色……”
    “一个普通小医生,能这么拾掇屋子?”
    “你要说跟她没半毛钱关係,我立马转身就走!”
    她眼波一盪,酸里带烫,全是小媳妇儿才有的委屈劲儿。
    刘东抬眉:“我好心收留你,你还挑我刺儿?”
    “不挑不挑!”田秀华猛摇头,下一秒突然往前一扑,双臂死死箍住他腰,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你——”
    嘴刚张开,就被堵住了。
    滋啦……滋啦……
    哎哟喂……
    这火候,是真敢往上撞啊?
    两分钟过去,她才喘著气鬆开。
    脸颊緋红,手指还勾著他衣襟:“哥……丁医生能当你的人,我行不行?”
    “她能偷偷摸摸跟你好,我也能!”
    “从十八岁起,我就盯著你看!”
    “喜欢你十四年,多少回假装路过你办公室,就为多看你一眼!”
    “哪怕你永远不是我的,只要远远瞧见你,我都踏实!”
    “这次拼了命奔你来,到了才发现自己都成老姑娘了,连开口的胆儿都没了……”
    “幸好,我又变年轻了……我——”
    “打住!”刘东一扭身,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吧……今晚,你想许啥愿都成。”
    “咋才回来?”
    陈雪茹穿著旧绒睡衣拉开门,眼角还掛著点小埋怨。
    刘东边换鞋边笑:“厂里没啥事,我顺路去了趟杨厂长家——过冬了,知道他日子紧,带了点粮和煤过去!”
    “人家正『学习』呢,哪能大张旗鼓登门?我摸黑去的!”
    “聊到挺晚,怕你担心,赶紧蹽回来了!”
    隨口编了个由头,糊弄过去。
    没办法——
    女人多了,就得学著掐表过日子。
    可刘东这“时间管理大师”,明显还在实习期,天天卡在最后一秒,狼狈得不行。
    “快进来……”
    “我给你沏壶滚烫的枣茶!”
    陈雪茹脸上那点不痛快,立马化成春水,漾开了。
    刘东进屋,暖烘烘喝了几口热茶,又让陈雪茹蹲下给他搓了脚丫子,这才钻进被窝。
    “老公……”
    被窝里,她像条温软的泥鰍,缠上来,嗓音糯得发腻:
    “咱……再生一个?”刘东后脖颈子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跟被冰水浇了后脑勺似的。
    还好老子身子骨硬朗!
    换个人早瘫地上直不起腰了。
    这下他可算咂摸出味儿来了——为啥老祖宗那些皇帝,三四十岁就蹬腿儿?真不是光吃得太好撑的,是操心操到油尽灯枯啊!
    周末到了!
    雪住了。
    天放晴了。
    一轮红日从东边慢悠悠爬上来,半边天烧得跟煮开了的糖浆似的,透亮又暖乎。
    陈母五点多就睁眼了,鞋都没穿利索就翻身下炕。
    一整个早上,她都在翻箱倒柜、叠叠摞摞。
    老刘家四个娃,陈家两个娃,拢共六个小活宝。
    这些孩子穿衣服有个规矩:不串著穿,谁的归谁,各穿各的。
    可问题也在这儿——小孩长得快,像春笋拔节一样,一冬一夏就小一圈。旧衣裳堆得跟小山包似的,里三层外三层,柜顶上、床底下、墙角麻袋里,全塞满了。
    放家里吧,占地方;扔了吧,又心疼;留著吧,压根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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