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导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误会,真是误会!这蘑菇……我年年都采,家家都吃,就是长得有点磕磣,看著嚇人,其实没毒,真没毒!我敢拿祖宗十八代担保!”
    姬左道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慢悠悠地从地上又捡起一串烤得焦黄的蘑菇。
    他吹了吹上面沾的灰,手腕一翻,將那串蘑菇递到了嚮导鼻子跟前:
    “行啊大叔,您要这么说……”
    “那您把这串吃了。”
    “您吃了,没躺下,还活蹦乱跳的……”
    “我信。”
    “不仅信,我还给您磕头认错,还给你精神损失费,赔您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嚮导眼前晃了晃,笑容纯良无害:
    “怎么样?公平吧?”
    嚮导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看著那近在咫尺、散发著奇异香气的蘑菇,喉结滚动,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不用了……我真没骗你,这蘑菇……”
    “吃。”
    姬左道打断他,声音依旧带笑,却陡然掺进了一丝冰碴子似的寒意。
    那串蘑菇,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戳到嚮导的嘴唇。
    嚮导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看了看姬左道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脸色煞白、眼神里已经充满怀疑和恐惧的大学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姬左道身后。
    那条原本趴著的大黑狗,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如同一尊融在黑暗里的雕塑。
    唯有那双在火光中幽幽发亮的狗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嚮导脸上的憨厚、慌乱、痛苦,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戾!
    “我吃你妈——!”
    他猛地暴起!五指成爪,带著一股子不属於普通山民的狠劲与速度,直掏姬左道心口!
    这一下毫无徵兆,快如闪电!
    几个大学生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面对这足以掏心裂肺的致命一击,姬左道不闪不避!
    他甚至还有閒工夫,手腕一翻,將手里那串蘑菇往回一收,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
    嚼了两下。
    同时,他握著那根刚吃完蘑菇、还带著点汁水的光禿竹籤的手,隨意地、轻描淡写地,迎著嚮导掏来的爪子,往前一送。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
    角度也谈不上刁钻,就是直来直去。
    可偏偏就是这隨意的一送——
    “噗嗤!”
    一声轻响。
    竹籤精准无比地从嚮导手掌刺入,贯穿掌心,从手心透出半截染血的尖!
    “嗷——!!!”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刺破山林寂静!
    嚮导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只被钉住爪子的野兽,僵在原地,疯狂颤抖!
    姬左道右脚一蹬。
    “砰!”
    一声闷响。
    嚮导整个人如同被重型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哗啦”一声撞断了几根低矮的灌木。
    又在地上“咕嚕咕嚕”连滚了七八圈,才堪堪停住,瘫在十几米外的落叶堆里,只剩下抽搐的份儿。
    “嗬……嗬……”
    嚮导瘫在地上,嘴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但那双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著漆黑的林子深处。
    喉咙里挤出一种怪异、尖锐、仿佛用指甲刮黑板般的嘶叫:
    “嘰——咕!咕嚕——!!!”
    不似人言,更像某种野兽濒死的呼唤。
    这叫声一起——
    “沙沙沙——!”
    “簌簌簌——!”
    周围原本死寂的密林,瞬间活了!
    四面八方,无数树丛开始剧烈晃动!
    仿佛有数不清的东西,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穿行、跳跃、逼近!
    带起的风声,刮擦树叶的声响,还有某种压抑的、充满恶意的低喘……
    如同潮水般,瞬间將这片小小的营地包围!
    “什么东西?!”
    “怎么办?!我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围住了!”
    几个大学生嚇得魂飞魄散,背靠背挤在一起,手里攥著的树枝和烤签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惊恐万分地扫视著周围剧烈晃动的树丛。
    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沙沙”声,和越来越近的低喘。
    死亡般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一片恐慌混乱中,只有姬左道,依旧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竹籤上最后一点蘑菇汁。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径直越过眼前晃动不安的树丛,精准地,落在了营地边缘一棵格外高大、枝繁叶茂的老树上。
    那棵树的树冠,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此刻,那片阴影里,一双幽幽的、猩红的眼睛,正无声无息地睁开。
    紧接著,是第二双,第三双……
    勉强能看清许多身影,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倒掛在横枝上。
    独脚蜷曲,鉤著树枝。
    浑身覆盖著脏兮兮、打著綹的黑毛。
    一张皱巴巴、似人非人、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的怪脸,正朝下俯瞰著营地。
    尤其是,盯著火堆旁那个唯一抬头看它的人。
    姬左道眨了眨眼,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灿烂的、甚至带著点“他乡遇故知”般惊喜的笑容。
    他举起手里那根沾著血的竹籤,衝著树上那位,热情地挥了挥,像是老友打招呼。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死寂与低喘,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快:
    “呦呵——”
    “山魈啊?”
    “多少年没见著活的了。”
    哀牢山这片地界,山高林密,自古就流传著山魈的传说。
    老辈人都说,这玩意儿是山里的精怪,独脚,人面,能学人言,性狡而凶,力气还大得惊人。
    早些年,山附近人家没少受其骚扰。
    半夜学人叫门,骗人开门后一拥而入偷吃粮食、抓伤家畜都是常事。
    胆子大的,还敢趁人落单时从背后扑袭,用那独脚上锋利如鉤的爪子掏人心肝。
    附近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少都亲眼见过,或者听父辈讲过山魈下山闹事的恐怖场景。
    那些年里,关於山魈的恐怖故事,是当地孩子夜晚不敢出门的梦魘。
    可说来也怪,大概是从十多年前开始,山里关於山魈的目击报告,就一年比一年少。
    到了最近这几年,更是几乎绝跡。
    偶尔有採药人或者探险者声称听到怪叫、看到黑影,也大多被认为是看花了眼,或者以讹传讹。
    年轻人更是只当那是老掉牙的志怪传说,跟“熊外婆”、“老虎妈子”一个性质,嚇唬小孩用的。
    村民们私下里议论,有说是生態环境变了,山魈迁走了;
    有说是被更厉害的什么东西赶跑了;
    还有的说,是山神爷显灵,把这些祸害收走了。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真相嘛……
    嘿嘿,真相就是——
    味道太好了。
    好的让人,念念不忘。
    好的让当年某个正处在长身体年纪、胃口奇大、对一切新奇蛋白质来源充满探索精神的小王八蛋,品尝到其绝妙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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