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十多年前。
    那会儿姬左道还是个实打实的奶娃娃,个子没躥起来,脸蛋还带著点没褪尽的婴儿肥,但眼里那蔫儿坏的光,已经初见端倪。
    他那三位师傅,本事通天,但养孩子这块儿……属实是知识盲区。
    大师傅忙著研究,二师傅忙著磨刀。
    三师傅的原话是:“小子,山这么大,林子这么深,吃的满地跑,你还用老子餵?自己找去!”
    所以姬左道的童年,主打一个“生存大挑战”。
    哀牢山这地界,穷山恶水,毒虫瘴气都是开胃菜。
    成了精怪、有了道行的玩意儿才是主菜。
    他一个奶娃娃,哪敢满山乱窜找食?
    怕不是出去晃一圈,就成了哪个山洞大妖的餐后甜点。
    他能混个肚儿圆,主要靠俩“外掛”。
    一是狗爷,二是娘娘。
    狗爷是条实在狗,隔三差五就会叼点野味回来——
    半死不活的野兔,脖子断了还在扑腾的山鸡,偶尔还有被它一爪子拍懵了的獐子。
    肉,是正经肉。
    可狗爷它不会做饭啊!
    这老狗的烹飪理念,突出一个“原汁原味,烈火焚烧”。
    具体操作就是:把猎物往火堆里一扔,烧到毛焦肉黑、外碳里生,就算齐活。
    那滋味……
    姬左道当年啃了一口狗爷出品的“炭烤全兔”,眼泪差点下来。
    外头糊得跟烧火棍似的,用牙磕都费劲;里头还带著血丝,腥气直衝天灵盖。
    还不如抱著生兔子直接啃呢!
    至少原汁原味,还有点野性的甜。
    娘娘那儿倒是有好吃的。
    桂花糕甜而不腻,鲜花饼酥香满口,各色果脯蜜饯能甜掉牙。
    可那都是零食,是茶点,精细,但不顶饱。
    姬左道的肠胃,跟无底洞似的。
    去娘娘那儿蹭一顿点心,也就堪堪垫个底,走回山头的功夫就又饿了。
    而且娘娘洞府里也不止她一个,还有一窝毛茸茸、眼巴巴等著投餵的狐狸崽子。
    姬左道要是敞开了吃,那群小狐狸就得饿得嗷嗷哭。
    一次两次,娘娘还能笑著揉他脑袋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次数多了,看著自家崽子们瘪著肚子、眼泪汪汪的可怜样,娘娘也头疼。
    姬左道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天天去跟一窝小狐狸抢口粮。
    以往“节能模式”下,吸纳点日月精华就能扛过去的法子,自打开始修炼那邪门的炼筋法门后,也彻底不灵了。
    饿。
    特別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看什么都像能吃的,饿得夜里做梦都在啃石头。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些被初步炼化、如同黑色活蛇般潜伏在皮肉之下的大筋,可不会跟他讲道理。
    它们也要“吃”,也要“养”!
    姬左道饿急了,还能忍一忍,熬一熬。
    可这些黑色大筋饿急了……
    它们真敢“吃”姬左道!
    从里往外,慢慢消磨他的血肉。
    那滋味,又疼,又饿,还他妈带著点“自己吃自己”的荒诞绝望。
    姬左道经常半夜饿醒,感觉肚子里那几条黑色大筋跟活了似的,拧成一股,准备造反。
    咕嚕咕嚕的,仿佛在商量:“这小子今天没交粮,哥几个,开饭吧?先从哪块肉下口?”
    然后,转机出现了。
    姬左道发现了山魈。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呃,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下午。
    姬左道饿得头晕眼花,在山林子边上捡掉落的野果子充飢。
    结果撞见了一只正撅著屁股、偷摸扒拉某个野蜂巢的山魈。
    那山魈也机警,发现有人,嚇得一蹦三尺高,独脚著地,扭过头,对著姬左道齜牙咧嘴,发出“嘰咕咕”的恐嚇声。
    按照正常剧本,一个半大孩子,在深山老林独自面对传说中凶恶的山魈,应该嚇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可当时的姬左道饿的眼睛都发绿了。
    他看著那只山魈,体型也就跟半大孩子差不多,浑身精瘦感觉没什么肉。
    这玩意儿……
    看著不太能打的样子?
    而且它手里有蜜!
    有甜食!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饿极了的姬左道,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没什么章法,就是仗著“修命”带来的皮实耐操,硬扛了山魈两爪子。
    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把它按在地上,抡起拳头没头没脸就是一顿胖揍。
    一边揍,脑子里一边还想呢:
    肉啊!
    活的,能动的,自己送上门来的肉啊!
    等把山魈揍得只剩下抽抽的力气,姬左道拎著它的后颈皮,又捡起那块沾了泥土但依旧甜香诱人的蜂巢,脚步虚浮但眼神灼热地往记忆中有溪流的方向拖。
    那天晚上,在溪边,姬左道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烹飪尝试。
    没有锅,就找薄石板烧热了煎。
    没有调料,就挤上蜂巢里残存的野蜂蜜。
    当那块被石板煎得滋滋冒油、边缘焦黄、刷了蜂蜜后透出诱人琥珀光泽的山魈腿肉塞进嘴里时……
    姬左道哭了。
    真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是烫的,也是香的。
    肉,紧实,弹牙,带著山野生灵特有的劲道。
    蜜,清甜,醇厚,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可能存在的腥气。
    尤其是靠近脖颈背部的那几条肉,纤维分明。
    在石板上煎烤后微微捲曲,入口脆嫩,越嚼越香,回口竟真的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仿佛野果发酵般的淡淡醇香……
    从那以后,哀牢山的山魈们,就迎来了它们的“天敌纪元”。
    没人知道一个饿红了眼、且掌握了“山魈的一百种吃法”的奶娃娃是多么可怕。
    尤其这奶娃娃后来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布置陷阱、声东击西、敲闷棍、下绊子……
    专挑落单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下手。
    今天卸条里脊涮著吃,明天取个脑花浇热油,后天拆根大腿烤著啃……
    花样翻新,口味刁钻。
    哀牢山的山魈群,就这样数量锐减。
    从以前的成群结队、囂张下山,到后来的零星出没、闻风而逃。
    再到最近几年,几乎绝跡。
    附近的山民们还以为山神显灵,或者环境变化。
    只有哀牢山深处当年侥倖逃脱、如今已成“老魈”的极少数山魈,才记得那段被一个人类幼崽支配的、毛骨悚然的岁月。
    此刻,火堆旁。
    姬左道仰头看著树上那些倒掛的、齜牙咧嘴的、浑身散发著惊恐与愤怒气息的山魈,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灿烂。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嗅到了那记忆深处、魂牵梦绕的绝妙肉香。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充满了故地重游、老友重逢的喜悦:
    “真是……”
    “好久不见了啊。”
    “我都想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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