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
    脸上透著点潮红 ,那点潮红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竟透出几分异样的炽热。
    “你们是不知道……”
    他来了劲,竹籤在手里比划著名,语气活脱脱像个在美食街揽客的老饕,眼里都放著光:
    “那玩意儿,看著丑,凶,一身黑毛,跟个炭堆里刨出来的黑煞神似的……可一身腱子肉,那是真绝!”
    “尤其是后背靠脖颈那两条里脊,最是活肉,不柴不腻,纤维丝丝分明。得用快刀,贴著脊椎骨,细细地片下来……”
    他手指虚划,像是在空气中片著无形的肉:
    “薄薄地码一盘,不能厚,厚了口感就钝了。用滚烫的菌子汤,就那么一涮——嘖!”
    姬左道喉结滚动一下,仿佛那极致鲜美的滋味已涌上舌尖。
    “入口脆嫩,带著点山野的劲道,回口是甜的,还有点果子酒的醇香……听说那东西就爱偷村子里的酒喝,肉里都透著那股子醉醺醺的野味,绝了!”
    几个男生听得眼睛发直,不自觉地咽著口水。手里的烤蘑菇顿时不香了,仿佛那虚无縹緲的“涮山魈里脊”才是无上珍饈。
    两个女生没太注意听具体怎么吃,目光黏在姬左道脸上。
    此刻的他,眉飞色舞,一颗小虎牙隨著生动的讲述若隱若现,眼角眉梢都流淌著一种沉浸在极致回忆中的、孩子气的畅快与热烈。
    那股蔫儿坏下的鲜活生气,比什么传说都勾人。
    “这还不算最绝的。”
    姬左道压低了点声音,像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方,身子微微前倾:
    “最绝的,是吃山魈脑。”
    “那东西灵性足,脑花也养人。不能弄死了取,得活捉,打晕,趁著那点鲜活气儿还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动作轻巧得像在演示一门古老手艺:
    “用特製的薄刃小刀,顺著顶骨缝,这么轻轻一撬,『咔噠』一声,那天灵盖就开了。里头那脑花儿,颤巍巍,白生生,还冒著点热气儿……”
    “这时,就得快!烧得滚烫喷香的花椒油,或是山鸡油,拿小勺舀了,对准了,『滋啦』——这么一浇!”
    姬左道手腕一翻,做了个瀟洒的“浇”的动作,眼神亮的惊人。
    “那脑子受了热油一激,瞬间就……就凝了,表面泛起一层极嫩极滑的膏。趁热,用瓷勺,这么轻轻一挖……”
    他虚握著拳,仿佛真捏著把勺子,手腕转动,做了个“挖取”的优雅手势,然后虚虚地往嘴里一送,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嗬——那滋味……”
    “又鲜,又滑,又嫩,还带著点坚果的油润和说不出的灵性回甘……天上龙肉不知道啥味儿,但这『活油山魈脑』,绝对是人间独一份!”
    “咕咚。”
    一个男生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声音在静下来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另一个男生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眼神发飘,喃喃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咋还有点想尝尝呢……”
    “去你的!”
    旁边的女生红著脸推了他一把,但自己眼里也水汪汪的。
    说不清是被这“美食分享”蛊惑了,还是被分享美食那人此刻神采飞扬的模样晃了心神。
    只有那嚮导。
    他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沉默地翻动著火堆边他多烤的那几串蘑菇。
    蘑菇烤得有点过了,边缘微微发焦,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火光在他黝黑、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跳跃,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他不再看向姬左道,只是盯著那几串蘑菇,目光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手里的木枝,无意识地在火堆边的泥土上,划拉著什么。
    一下,又一下。
    划得很深。
    大学生们乐呵呵地听著,边听边笑,时不时还插科打諢两句。
    “哥们儿,你这说得跟真的一样!听得我都想上山抓一只了!”
    “得了吧你,还抓山魈,你连宿舍楼下的野猫都撵不上!”
    “就是,真要是有这东西,早被拉去动物园收门票了,还能轮到你在山里涮著吃?”
    “哈哈哈,说不定是『哀牢山特色野味馆』,招牌菜就是『活油山魈脑』,1888一位,还得提前三个月预约!”
    气氛轻鬆愉快,谁也没把姬左道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当真。
    只当他是个特別能侃、想像力丰富的“本地潮人”,在拿山野传说下饭,给这顿简陋的露营烧烤增添点刺激的佐料。
    毕竟,山魈?那不就是《山海经》或者老辈人嚇唬小孩的志怪故事里才有的东西么?
    这都什么年代了,要真有这种生物,早该上《自然》杂誌封面,被科学家们圈起来研究。
    或者关进国家级野生动物园,成为摇钱树了。
    不过话说回来,姬左道的描述实在是活灵活现,细节丰富到令人髮指。
    几个大学生听著听著,还真被勾出点虚幻的馋虫,觉得手里的烤肠午餐肉越发乏味。
    “唉,被你这么一说,我吃肉都不香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咂咂嘴,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烤蘑菇的嚮导,语气熟稔地招呼:
    “大叔,蘑菇烤好没?给我来一串唄,换换口味。您采的这个闻著是真鲜!”
    嚮导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在火光下显得分外憨厚。
    “烤好了,烤好了,就等著火候呢。”
    他声音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听起来格外可靠。
    手里拿著好几串烤得色泽金黄、边缘微焦的蘑菇,殷勤地递过去:
    “来,一人一串,刚好。这蘑菇难得,味儿鲜,在我们这儿也是好东西,你们城里人尝尝鲜。”
    “行,谢谢大叔啊!” 眼镜男生笑著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竹籤的剎那——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快如闪电,不容拒绝地,將那递到一半的、至少七八串蘑菇,一把全捞了过去!
    “嘿!兄弟,你干什么?!”
    眼镜男生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隨即有点不快地看向姬左道。
    这傢伙蹭吃蹭喝也就算了,怎么还带抢的?
    还一抢一大把,也太不客气了吧!
    其他大学生也看了过来,面露诧异。
    却见姬左道跟没听见似的,手里攥著那把蘑菇串,看也没看,极其自然地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三四串,腮帮子瞬间鼓起。
    剩下的,手腕一翻,精准地递到了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的狗爷嘴边。
    狗爷那副高冷范儿此刻荡然无存,狗嘴一张,舌头一卷,“啊呜”一口,精准叼住。
    嚼都没怎么嚼,喉头滚动,咕咚一声,全吞了。
    然后继续趴下,仿佛刚才那饿死鬼投胎的不是它。
    “你……!” 眼镜男生脸有点涨红。
    姬左道朝他摆摆手,慢悠悠地,嚼著嘴里那好几串蘑菇,眯著眼,像是在细细品味。
    火光映著他半边脸,他嚼得很认真,很投入,甚至还微微仰起头,感受了一下。
    然后,在眾人或诧异或不满的注视下,他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咂了咂嘴,舌尖探出,舔了舔嘴角,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回味无穷的表情。
    “嗯……”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品尝完什么顶级珍饈,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嚮导,语气真诚地讚嘆:
    “大叔,您这蘑菇采的是真不错。”
    “味道是鲜,尤其是这里头那毒……”
    他顿了顿,舌尖故意在嘴唇上绕了一圈,仿佛在捕捉残留的滋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標誌性的小虎牙,补上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
    “刺得舌头髮麻,別有一番风味。”
    “……”
    火堆旁,时间仿佛静止了。
    噼啪。
    只有柴火炸开一颗火星的轻响。
    几个大学生脸上的笑容、不满、诧异,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他们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火堆对面的嚮导。
    这些蘑菇……可都是这位大叔亲手采的。
    也是他信誓旦旦说“本地特色,味道鲜美,难得一见”,並且自告奋勇负责烤制的!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顺著每个人的尾椎骨,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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