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卡森介绍完林恩之后,掌声明显要比普拉特大了许多,毕竟看电视综艺的大多站在林恩这边。
    林恩在椅子上坐下来,灯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插进口袋,但发现坐在椅子里插口袋的姿势太邋遢了,又抽了出来。
    卡森开场就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普拉特教授,您在《纽约时报》上称《沉默的羔羊》是『文学之耻』,您现在还坚持这个说法吗?”
    普拉特交叉双手,语速不疾不徐。
    “我坚持我的核心观点。类型文学,包括恐怖小说、侦探小说、科幻小说,它们的首要目標是娱乐,而非启迪。它们让读者的肾上腺素飆升,但不让读者思考,这和严肃文学的追求是根本性的不同。”
    “林恩先生,”卡森转向他,“您在《村声》的文章里用莎士比亚来反驳这个观点,您现在还想坚持『莎士比亚也是类型文学作家』这个说法吗?”
    “我没说莎士比亚是类型文学作家。”
    “我说的是,莎士比亚用了类型文学的工具:谋杀、復仇、鬼魂、悬念——去做了普拉特教授认为只有严肃文学才能做的事情。他用恐惧打开了人类灵魂的门。”
    “所以关键不是分类,关键是你用这些工具做了什么。”
    林恩稳稳地搬出了莎士比亚,说完后目光平视前方,他看见坐在观眾席里的蕾婭和埃琳娜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普拉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他的目光锐利,但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这个类比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莎士比亚写了三十七部戏剧,经歷了整个伊莉莎白时代。而你,请恕我直言,你只写了一本书,一本。你用莎士比亚的三十七部来为你的一本辩护,这在逻辑上叫以偏概全。”
    观眾席里笑了起来。
    卡森显然对这种火药味很满意,他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林恩没有马上反驳。
    在这个舞台上,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的分量和一个计程车司机的分量是不对等的。
    但他准备了一招。
    “普拉特教授,您说您读了《沉默的羔羊》,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读完之后,当天晚上睡著了吗?”
    普拉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想表达什么?这和我们討论的问题有什么关係?”
    “有很大的关係。因为您之前说类型文学只提供『廉价的情感刺激』,不让读者思考。但如果一本书能让一个以严肃文学为业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在深夜里多想了哪怕一秒钟,哪怕只是想了『我要不要检查一下门锁』,那它就已经超越了『廉价』的范畴。”
    “你的前提是我会因为一本恐怖小说失眠。”普拉特冷冷地说,“我不会。”
    “那您一定没有读到地下室那一段。”
    观眾席里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和掌声,普拉特冷哼了一声,没再回答。
    卡森举起双手示意观眾安静,然后他微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普拉特教授,您在文章里说林恩先生『选择了捷径』,这个词引起了很大的爭议,您能解释一下您的意思吗?”
    普拉特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从卡森移到林恩身上,然后用一种教授在课堂上讲话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恩先生有才华,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才华没有用在正道上,一个有才华的人选择写类型小说,就像一个天赋异稟的建筑师选择去盖麦当劳。他可以盖出世界上最漂亮的麦当劳,但它终究还是麦当劳。”
    普拉特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文学需要的是大教堂。”
    这句话一出来,观眾席安静了。
    普拉特不愧是在哥伦比亚大学讲了三十年课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磨过的,锋利、精准、不留余地。
    但林恩准备好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转头看了一眼观眾席。
    他深吸了一口气。
    “普拉特教授,您说文学需要大教堂,那我想请问您,谁决定什么是大教堂?”
    “传统、时间,以及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和评论家。”
    “传统。”林恩重复了这个词,“好,我来告诉您一个关於传统的故事。”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1816年,瑞士日內瓦。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壁炉旁,听两个男人討论生命的本质。她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一个科学家用缝合的尸体碎片拼出了一个活人。”
    “她把这个噩梦写了下来,那本书叫《弗兰肯斯坦》,作者叫玛丽·雪莱。她十八岁,没有上过大学。”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英国的文学评论家们管它叫什么?他们叫它『庸俗的恐怖故事』『哥特垃圾』『不值一提的类型小说』。”
    林恩看著普拉特。
    “一百五十八年后的今天,《弗兰肯斯坦》被收录在世界上每一本严肃的文学史教材里,包括哥伦比亚大学英文系的。”
    “教授,我猜您每年秋天都要给新生讲这本书。”
    普拉特眨了眨眼睛,他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所以,”林恩说,“您口中的『传统』,不是一堵固定不变的墙,它是一扇门,一扇不断被人踹开的门。每一部曾经被叫做『类型垃圾』的伟大作品,都是踹门的人。《弗兰肯斯坦》踹了一脚,爱伦·坡踹了一脚,柯南·道尔踹了一脚。”
    “现在轮到我了。”
    “也许我踹不开,也许我的脚不够硬,但这不代表这扇门不应该被踹。”
    观眾席先是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音,掌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卡森在旁边笑得鬍子都在抖。
    普拉特依旧冷静,他完全没有被观眾席的反应给打败。
    卡森乘势追击:“普拉特教授,您对此怎么看?”
    普拉特沉默了大概三秒。
    “玛丽·雪莱的例子很好。”他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但林恩先生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弗兰肯斯坦》之所以被收录进文学史,不是因为它的恐怖元素,而是因为它在恐怖的外壳下面包裹了一个关於造物主与被造物之间关係的深刻命题。它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一本书要被记住,光嚇人是不够的,它必须在嚇人之外还有別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林恩先生。您的《沉默的羔羊》,除了嚇人,还有什么?”
    普拉特的这一击非常精准,他没有否定林恩的例子,而是用林恩的例子反过来將了他一军。
    全场安静了。
    林恩感觉所有的灯光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观眾席前排,他隱约看见观眾席里的埃琳娜和蕾婭露出一个紧张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普拉特的问题,转向卡森。
    “我能邀请两位嘉宾上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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