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玉山云深雾绕, 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 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 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 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 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 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 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 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 箭入背、刀透骨, 几乎成了个血人。
    亏得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施针,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 一针一线、一汤一药地吊着,才勉强把这条命续住,没让他断气。
    自他踏进大理寺那一刻起, 周遭目光便没停过。
    大理寺上上下下, 庞录事、狄寺丞、孙评事......人人见了他, 皆是同一番话。
    “孙真人, 求您务必救救我们少卿大人!”
    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
    “夫人不喜欢我了,我能如何?只能去死。”
    沈风禾被他闹得没辙,“陆瑾呢?”
    “我怎知晓?”
    陆珩歪头,“许是夜里才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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