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 浑身颤抖。
    她抱着他,只觉得满手黏腻。
    怎这般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
    先前陆瑾厮杀时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 此刻全都混在一处,把她的衣袖、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温热的湿意似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料,她甚至不敢用力碰他。
    血愈擦愈多, 她愈抱愈湿。
    陆瑾费力地蹙了蹙眉, 气息微弱, “阿禾, 你来做什么......”
    擦不掉的血珠凝在他长睫上, 沉沉坠着。
    他分不清落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是血还是她的泪。
    “怎......又哭了......别哭。”
    “我来带你出去。”
    沈风禾俯身, 轻轻吻了吻他染血的额角,抽噎着攥紧他的手,“起来......陆瑾,我们回家。”
    她哽咽着,“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不是说过吗?不做官了, 阿禾可以杀豕养你,眼下我是良籍,我还可以当厨子养你。”
    “不做官了......”
    陆瑾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是!不做官了!”
    沈风禾的泪落得更凶,“他们要收走什么便都拿去,我不在乎。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若一朝落魄,我杀豕,你去煨那泥鸡,我们好生赖活着!”
    陆瑾低笑了一声,气息轻浅。
    “你还笑!”
    他见她一路纵马奔来,鬓边珠花歪了,那支梅花钗上的珍珠串斜斜地坠着。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钗,独一无二,从不成双成对。
    他想伸手,替她把钗子拨正,可他的手臂刚抬起,便垂落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沈风禾俯身,又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触一下。
    她咬牙要将他背起,“郎君上来。”
    陆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僵。
    “很疼?”
    沈风禾动作一顿,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哑声回:“疼便忍着,我带你出去,忍忍便好。”
    陆瑾喘着气,虚弱之际却还不忘逗她,“终于不是......你这没良心的女郎......夜夜与我缠着要陆珩的时候了......”
    沈风禾眼眶一红,厉声骂他:“你给我闭嘴!疼便闭嘴!”
    她的声音更加哽咽。
    “你这坏东西......我已经没有陆珩了,我不能再没有陆瑾。”
    一句话落,陆瑾心口一滞。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
    缓缓而笑。
    彼时冬日。
    小娘子初入长安。
    他早早便得了消息,纵使公务缠身,也硬是挤出时辰,悄悄去城外接她。
    他看着沈府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行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看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望着这座繁华帝都。
    漫天飞雪里,他送她的那只兔子忽从车里跑出来。
    还好兔子隔了这么久,还认得他。
    他把兔子送回她车上,自己转身退入巷口,静静立着。
    飞雪中的她,风骨动人,恰似一枝凌寒初绽的红梅。
    她远远望了他一眼,嫣然而笑。
    直至马车重新驶动,没入长安闹市,再也看不见。
    他雀跃,欣喜。
    她终于入了长安,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眼下,是她为了他纵马而来。
    真好,真好。
    这小娘子,胆子还和从前在渭南一样大。
    沈风禾咬着牙,半蹲下身,使尽全身力气去搀陆瑾。
    他浑身是伤,她踉跄着将他往背上带,手臂扣住他膝弯,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少卿大人!”
    明毅挥刀劈开扑来的两名叛贼,浑身浴血地挡在二人身前,刀风凌厉,替他们拦开所有靠近的乱兵。
    右金吾卫本就是精锐,下马厮杀依旧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压得叛贼节节败退。
    周遭杀声震天,血雾翻涌。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长弓,抽箭搭弦。
    侍从大惊失色,“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贤眼尾赤红,戾气翻涌,将箭头对准二人。
    他猛地松指,“送他们......下去见鬼。”
    玄武门外,箭矢破空射向二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瑾虽昏沉无力,但在听见不一样风声的刹那,拼尽力气翻身,从沈风禾肩头侧过。
    “噗嗤——”
    利箭刺入他后背,深没入肉。
    “陆瑾!”
    沈风禾惊呼出声,察觉到异样后望向高台。
    她冲他怒喊:“他没有威胁到你!为何!为何!”
    高台上的李贤似是失了理智,反手又抽一支箭,再次搭弓要射第二箭。
    后背剧痛席卷陆瑾的全身,他唇角鲜血更加汹涌溢出。
    沈风禾慌得几乎背不稳人,眼泪混着他滴落在她耳畔的鲜血一直滚落。
    李贤绷紧手臂,第二箭便要离弦。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厚重的响动,玄武门忽然敞开。
    长孙逾见状,正厮杀的面色骤变。
    皇帝,一直在城门背后?
    皇帝乘御辇居于正中,面上不见病中的羸弱,反而凛冽威仪,俯瞰着玄武门外乱象。
    旁侧天后凤目冷锐,不言自威。
    二人身后,有大批的羽林卫甲仗,森严跟随。
    羽林卫顷刻涌出,很快便将残余叛贼团团围死,刀枪林立。
    风嚎阵阵,阴云压顶,即便看不清御辇上皇帝的全貌,可帝王威严也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国公之功勋,朕已于去年悉数平反,复其荣名。”
    皇帝目光冷厉,落在长孙逾身上,“你等还有何不满足?难道赵国公往后的清誉,要被你这族侄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不成?”
    长孙逾怔愣之后,便是仰天狂笑。
    他笑声凄厉,“陛下啊!您听听,您早已被妖后谗言蒙蔽!我长孙氏自大唐开国便抛头颅、洒热血......赵国公一生鞠躬尽瘁,他是您的亲舅舅啊!”
    他指着天后,目眦欲裂,“您为了身边这个女人,为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后,竟置您的亲舅舅于死地,可悲!可叹!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
    这番言辞之后,长孙逾被羽林卫扣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御辇之前。
    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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