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闷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出点不对劲:“哎,杨俊,给媳妇做饭我明白,可怎么连你那些亲戚也一併请了?”
    “咳,不就又给我妹子置了辆自行车嘛,总得热闹热闹。”
    杨俊摊了摊手,语气透著些无可奈何。
    “我还是觉著邪乎……”
    傻柱话还没说完,就见杨梅和杨柳各推著一辆鋥亮的新自行车从里屋出来。
    他两眼顿时瞪得像铜铃,张著嘴愣了好半晌没吭声。
    都是当哥哥的,这差別怎么就能天上地下呢?
    你杨俊宠妹子宠得没边了吧,不到一星期置办两辆?这让別人家还怎么活?
    杨俊上前几步,嘱咐姐妹俩路上当心,早点回来。
    “军子,那个……能给哥也弄张自行车票不?”
    等杨梅她们走远,傻柱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央求。
    “你要票干啥?送人?”
    杨俊顺口问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往秦淮茹家方向瞟了瞟。
    “你可別瞎琢磨!我就是想给雨水换辆新的。
    她那辆老掉牙了,三天两头出毛病。”
    傻柱急忙撇清。
    “成,柱子哥。
    你要是真心为雨水换车,我白送你一张。”
    杨俊答应得爽快,却又马上补了一句,“不过我手头现在没现成的,等过年我从战友那儿给你弄来。”
    眼下杨俊確实没有多余的票,只能先许个年后之约。
    傻柱向来最惦记自家妹妹,听了自然欢喜。
    一张自行车票对杨俊那些在各处任职的战友来说不算难事,实在不行还能去鸽子市想想办法。
    他缺的不是钱,是往后的长久饭辙。
    在这四九城的厨行里,能数得著的高手就那么几位。
    二食堂的杨鸿昌、南易,再加上铁合金厂食堂的傻柱,都被传是这行当里的顶尖人物。
    杨俊虽不认识前两位,可他们的名头响亮,攀不上交情,傻柱便成了他眼下唯一能倚重的。
    对杨俊这么个在吃食上格外讲究的人来说,用一张自行车票换来傻柱的好手艺,怎么算都值当。
    在这世道,一张车票能解决大多难题——若是一张不行,兴许再加一张也就成了。
    “票的事你放宽心。
    倒是你手头现钱还够吗?”
    杨俊特意多问了一句。
    他早知道傻柱这些年暗地里接济贾家,早把老底掏得差不多了。
    连工资摺子都差点落到秦淮茹手里,即便这样,她还是变著法儿天天来找傻柱周转。
    杨俊向一位护士问明伊秋水办公室的位置,慢慢往住院部三楼走去。
    刚拐上楼梯,就看见伊秋水笑盈盈地立在走廊那头,眼里亮晶晶的,正望著他来的方向。
    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风衣,外罩白色护士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颈项光洁似玉,脸上施了层薄薄的脂粉,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整个人便愈发显得清丽脱人。
    眼波转过时,像溪水般明净柔和;往前迈步时,身段轻盈恍若云中落下的仙子。
    神情里含著些微的忧鬱,仿佛雨雾里沾湿的花,却又透出股沉静的韵致。
    一举一动都似水纹荡漾那般细腻温存,每一个姿態都蕴著绵绵的情意。
    连一缕髮丝被风拂起的模样都惹人怜惜——这样的女子,若在往日,该是雍容端丽的,许是岁月磨人,才显出这般含蓄柔婉的气度。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底却凝著淡淡的愁,像是在轻轻说著自己的心事。
    杨俊走上前去,离她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合在一处的声响。
    “你晓得我要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对不对?”
    他话里满是关切,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
    伊秋水浅浅一笑,左手轻抬,按在他心口的位置,食指慢慢画了个圈,又移向他臂弯里叠得整齐的大衣,“费心了。”
    “咳……”
    杨俊脸上微微一热。
    此刻两人相对,空气里仿佛都浮著甜意。
    若没有些特別的事,倒配不上这样好的气氛。
    於是伊秋水仰起脸,凑近他的鼻尖,用轻得似耳语的声音问:“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带著清甜的香味,杨俊心头一盪,竟有些失神。
    脸不自觉地红了,他往前靠了靠。
    “我还以为,你会感动得要以身相许呢。”
    伊秋水眨了眨那双含情的眼,微挑眉毛,做出思量的模样,转过头时轻轻笑了,“我们都这个年岁了,难道还当我是小姑娘么?”
    杨俊一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早已不是青涩的少年少女,两人都已过了三十,不会再因几句好听的话就昏了头脑。
    哪怕是再动人的情话,也吹不散他们心里的清醒。
    年少时或许会为一时心动就不管不顾,可到了这个年纪,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掂量得失,尤其是婚姻这样关乎一生的大事。
    选择相伴的人时,总要思量对方的年纪、样貌、家境、品行种种。
    伊秋水更是留过洋、读过书,受过新式教养的人,自然不会只因一时欢喜就答应嫁他——没有深思熟虑过,她不会轻易点头。
    杨俊暗自懊恼自己太心急,摇了摇头嘆道:“回头一看,我们早不是当年雪夜里那两个莽撞少年了。”
    伊秋水明亮的眼睛望著他,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柔声说:“那先去吃饭吧。”
    跟著她走进医生休息室,宽敞的房间里不少医护人员正忙著。
    伊秋水领他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替他倒了杯水,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
    杨俊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楼下的景致一览无余。
    这时他才恍然,原来伊秋水早从这儿看见他来了。
    登高不仅能望远,连近处的风景也格外分明。
    隔壁就是北海公园,透过窗子,积雪的银白与寒梅的緋红交相映著,天地间一片皑皑,空气里仿佛飘著丝绒般的东西,分不清是雪絮还是落梅。
    “呀,伊姐,那是姐夫吗?真俊!”
    有个小护士低声惊呼。
    伊秋水只淡淡笑著不说话,用眼神示意杨俊该动筷子了。
    这时,办公室里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
    “伊医生,什么时候发喜糖呀?”
    “伊医生,瞒得这么紧,什么时候遇上的良人?”
    “姐姐,姐夫在哪儿高就呀?”
    面对同事们七嘴八舌的打趣,伊秋水只是微笑不语,偶尔还故意与杨俊靠近些,举动间儘是亲昵。
    杨俊忽然明白过来,伊秋水先前的那份沉默並非无奈,而是有意为之——她正是要借周遭人的误解来定下某种名分。
    起初他只当陪她出现在医院,便能让人默认他俩是一对;如今再看,这分明是伊秋水在用行动宣告:自今日起,她已有主,旁人不必再多念想。
    以伊秋水那等容貌才情,又善解人意,身边从不缺倾慕者。
    想来她也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打扰,索性借他挡去那些纷扰。
    杨俊將带来的餐盒一一摆开,朝四周点头微笑:
    “各位好,我是杨俊,往后还请多关照。”
    说著把菜碟移到离伊秋水最近的桌边,递过筷子轻声道:“趁热吃。”
    “哇,姐夫这手笔!四个全是硬菜!”
    “香得叫人坐不住,口水都要兜不住了。”
    “別说肉了,我连白面馒头都半年没见过了……”
    几位医生护士围拢过来,盯著那四盘油亮鲜香的荤腥,眼里儘是羡慕。
    伊秋水也怔了怔——本以为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至多一两样肉食,谁知眼前竟齐齐摆著四道讲究的大菜,观其色嗅其香,绝非寻常手艺。
    迎著同事热切的目光,伊秋水颊边浮起浅浅笑意,心头那点矜持的满足悄悄漾开。
    “都別客气,一起尝尝。”
    杨俊见此情形,只得开口相邀。
    几个年轻医护確实许久未尝肉味,却也不好意思多取,每人只夹了一两块便退回自己位子。
    大家心里清楚,这是人家特意为伊医生准备的,因而儘管就著窝头吃咸菜,面对两人真诚的招呼,终究没人真的上前同席。
    见无人再动,杨俊掰开一个白面馒头,递给伊秋水。
    她望著琳琅满目的菜色,只接过半边,將另一半留在盒中。
    杨俊顿时会意——姑娘家用饭,往往重在品菜,主食不过点缀;加上天生食量不大,又在意身形,再诱人的馒头也比不上眼前佳肴。
    他不多推让,正要取过那半边馒头,却被伊秋水伸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慢。”
    她指尖纤白,將馒头放回菜边,抬眼望他时眸中掠过一丝俏皮,“有酒有菜,有景有人,不作点什么,岂不辜负?”
    杨俊一愣。
    这又是哪一出?难道仍是考验?
    这位姐姐对诗词执念到底有多深?也不看看场合——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呢。
    他无奈地回望她,眼神里写著“换个地方行不行”。
    伊秋水却面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最后一道题。”
    杨俊眼睛一亮。
    若她有意放水,那就別怪他顺竿而上。
    他当即坐直了些,握了握拳,神色里透出跃跃欲试的劲头。
    两人目光相触,无声间已交换了讯號。
    “请出题。”
    他低声道。
    伊秋水托著腮,视线飘向窗外。
    北海公园正覆在纷扬的雪幕中,恍如画卷。
    她转回脸,神情认真起来,凝视著杨俊,轻声问道:
    “便以梅与雪为题,可好?”
    杨俊心头一喜。
    自古咏梅吟雪的诗句不胜枚举,信手拈来一句应当不难过关。
    可转念一想,伊秋水既痴迷至此,寻常句子只怕入不了她的眼。
    这题目看似简单,反而更让人不敢轻忽。
    咏梅与雪的诗歌各自多见,但將二者同题並写的篇章却屈指可数。
    诸如“墙角孤梅映雪开”
    “春近冬残雪尚飞,寒香犹在枝头缀”
    之类的句子,总觉未能尽意。
    昨夜才提及的那句“梅逊雪三分素净,雪输梅一段清芬”,此刻又在心头浮起。
    明面上是考较咏物诗的学识,实则伊秋水更想借著诗韵,將两人间朦朧的情愫悄悄织入其中。
    她未必篤信一见倾心的传说,但在情愫萌动的路上,几分诗意的晕染终归令人心动。
    与杨俊相识虽不过两面,心底却恍如已有千年的熟稔。
    那种不必言语、眼波流转间便能领会的默契,让彼此的交匯仿佛穿越了漫漫光阴。
    见杨俊眉间微蹙、默然不语,伊秋水的心像被悬起的丝弦,轻轻发颤。
    她几乎要后悔出此题,生怕他一时无从应答。
    杨俊却忽而转首望向窗外,目光投向那一片皓白的雪境,似在苍茫间寻觅灵感的踪跡。
    良久,他才低声吟道:
    “北风穿巷向南吹,故人不復踏南归。
    未擬托风传片语,却引松涛叠翠微。
    杖头看取江南雪,愿共梅花白首时。
    忆昔雨声敲黛瓦,深巷谁识旧客衣?”
    诗声落处,伊秋水怔怔凝望他,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只反覆默念著:“杖头看取江南雪,愿共梅花白首时……
    忆昔雨声敲黛瓦,深巷谁识旧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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