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甩袖离去,背影决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捨。
    王承恩连忙小跑著跟上,身后的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残羹冷炙。
    空气里,那股霸道的烤羊腿肉香依旧顽固地盘旋著,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著底下每一个人的理智。
    午门外,跪著的官员们彻底懵了。
    人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才还满腔悲愤、准备死諫到底的气势,瞬间被抽了个乾乾净净,只剩下茫然和滑稽。
    刘宗周只觉得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条腿都麻木了。
    他想站起来,可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脸皮就火辣辣地疼,硬是咬牙撑著。
    旁边一个户部主事身子已经开始晃了。
    他悄悄往刘宗周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刘大人,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混帐!”
    刘宗周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等读书人,为国请命,岂能半途而废!”
    话虽说得硬气,可他自己心里也虚得厉害。
    皇帝那副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模样,分明就是把他们当猴耍。
    再跪下去,除了把脸丟尽,还能有什么用?
    又是一刻钟过去。
    头顶的太阳愈发毒辣,脚下的青石板烫得能烤肉。
    一个年过花甲的礼部郎中终於扛不住了,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歪倒下去。
    “张大人!”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
    只见那张郎中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已然是中暑昏厥。
    “快!”
    “快送张大人回府!”
    刘宗周这下真慌了,赶紧叫人。
    这一下,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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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人,心思彻底活泛了。
    有人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捂著脑袋,直喊头晕目眩。
    更有人乾脆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滚,喊著腹痛难忍。
    “刘大人,下官……下官家中八十老母病重,实在不能在此久留,告辞了!”
    “刘大人,下官突然想起,还有一份紧急公务尚未处理,先行一步!”
    “刘大人,我这腿……我这腿它不听使唤了啊!”
    一个,两个,三个……
    找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溜走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刘宗周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却连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的官员,走得七七八八。
    只剩下他和几个真正的死忠,孤零零地跪在那里,显得格外淒凉。
    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这就完了?”
    “刚才不是还喊著要血溅午门吗?”
    “呵,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得比唱得好听。”
    “还什么东林君子,我看就是一群没卵蛋的软骨头!”
    这些话像一根根钢针,扎进刘宗周的耳朵里。
    他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血气上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想站起来,可那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属於自己了。
    最后,还是身边的两个心腹一左一右,將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如同拖著一条死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午门外。
    ……
    乾清宫。
    朱由检正提著硃笔,批阅奏摺。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稟报:“陛下,午门外的人……都散了。”
    “哦?”
    朱由检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摺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朱红。
    “用了多久?”
    “回陛下,不到半个时辰。”
    朱由检笔下一顿,嘴角泛起一丝讥笑。
    “朕还以为,他们能跪到天黑呢。”
    他放下御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帮酸儒,一个个嘴上喊著为国为民,什么尸骨为笔,什么肝胆相照。”
    “结果呢?”
    “太阳一晒,肚子一饿,比谁跑得都快。”
    王承恩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踱步到窗边,看著殿外的天空,声音冷了下来。
    “传朕旨意,让锦衣卫把今天跪在午门外的所有人,名字,官职,都给朕一笔一笔记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中途开溜的,用红笔,给朕重点標註!”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陛下,您这是要……”
    “不急。”
    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让王承恩后背发凉。
    “帐先记著,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算。”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
    解决了这些朝堂上的蛀虫,更要紧的,是填饱天下人的肚子。
    “对了。”
    他问道:“朕让你从福建那边弄的东西,到了没有?”
    王承恩赶紧回神:“回陛下,按锦衣卫快马的速度,最迟今日傍晚就能到。”
    “请陛下再耐心等等。”
    朱由检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眼中闪烁著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光。
    那些东西若是真能种活了,我大明北方的亿万灾民,就有活路了。
    ……
    与此同时,刘府。
    刘宗周被人搀扶著,几乎是摔进了椅子里,浑身像散了架。
    管家赶紧端来一碗参汤:“老爷,您先喝口汤,缓缓神。”
    刘宗周无力地摆了摆手,闭著眼,一言不发。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今天这一跪,不仅没能逼迫皇帝让步,反而让自己和整个东林党,都成了全南京城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皇帝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老爷,外面有人求见。”
    管家去而復返。
    “谁?”
    “说是礼部的王主事。”
    刘宗周眉头紧锁,今天中途开溜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让他进来。”
    王主事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刘大人,下官有罪!”
    “下官对不起您啊!”
    “起来!”
    刘宗周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王主事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他。
    “行了。”
    刘宗周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这时候跑来,不光是为了请罪吧?”
    王主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刘大人,出大事了!”
    “下官听说,皇上……皇上让锦衣卫把今天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刘宗周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確!”
    “下官在锦衣卫里有个远房亲戚,刚冒死递出来的消息!”
    刘宗周彻底沉默了。
    他早该想到的。
    当今天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从来不做无用功。
    今天在城楼上那一番羞辱,根本不是目的,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这是要秋后算帐,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
    “刘大人,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王主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刘宗周睁开眼,眼中满是灰败,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
    ……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一队风尘僕僕的锦衣卫策马冲入南京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为首的千户在宫门前翻身下马,一路狂奔,直衝乾清宫。
    “陛下!东西到了!”
    朱由检正在用晚膳,闻言“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在哪儿?”
    “就在殿外!”
    朱由检豁然起身,龙行虎步地冲了出去。
    宫殿外的空地上,几个大木箱子整整齐齐地摆放著。
    锦衣卫千户立刻上前,撬开箱盖。
    一箱箱看起来毫不起眼,沾满了泥土的块茎和藤蔓,出现在朱由检眼前。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沾著泥土的疙瘩,又拿起一段乾瘪的藤蔓,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它们!
    真的是土豆和红薯!
    这两样在后世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东西,在此刻的朱由检眼中,却比传国玉璽还要重!
    这东西不是祥瑞,也不是什么金山银山。
    这是能塞进千千万万饥民嘴里的粮食,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命!
    “种子都在这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回陛下,一共三箱,都是从福建那边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优良的种子!”
    朱由检激动地拿起一个土豆,在殿前来回踱步,仿佛捧著的是整个大明的未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命令。
    “传旨!”
    “在御花园里给朕开垦出一块良田来!”
    “朕要亲自看著它们种下去!”
    朱由检凝视著箱子里的希望,紧紧攥住了拳头。
    只要这些东西能种活……
    大明,就真的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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