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睡意全消。
    他披上外袍,下了床榻,脸上平静。
    周皇后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陛下,这都已经深更半夜了,而且郑志龙他也才刚刚出宫不久这又有什……”
    “无妨。”朱由检拍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稳,“你先不用管那么多,继续休息,朕去去就来。”
    周皇后点点头,“陛下也不要熬得太晚,臣妾等你回来。”
    皇帝心里清楚。
    郑芝龙这老狐狸,刚得了天大的好处,转头就深夜叩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是来试探朕的底线。
    要么,就是送上了一份天大的投名状!
    朱由检更倾向於后者。
    他走到殿外,冷声对那小太监吩咐:“传他到偏殿候著。”
    “遵旨!”
    ……
    偏殿內,灯火通明。
    郑芝龙一身便服,直挺挺地跪在地砖上。
    他身后,跟著两个满脸惶恐的心腹,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龙行虎步地走进来,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三人,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不说话,整个偏殿里就只有他放下茶杯时,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的那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压得郑芝龙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施压。
    他越是沉默,就代表他越是不满。
    郑芝龙不敢再等,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急切。
    “陛下!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朱由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郑爱卿何罪之有啊?朕今日刚许了你靖海伯,还將掌上明珠许配给你家麒麟儿。怎么,这样的喜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罪过了?”
    这话听著平淡,却字字诛心。
    郑芝龙浑身一颤,冷汗就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说错一句话,今天晚上,他还有他儿子將会在这南京城中彻底的消失!
    郑芝龙不敢再有任何侥倖心理,而且他也实在是太想进步了,咬著牙,將心一横,沉声道:“陛下!就在半个时辰前,东林党魁首,前任內阁大臣钱谦益,秘密约见微臣!”
    “哦?”朱由检终於抬起了眼,饶有兴致地看著他,“钱谦益?他不是在家闭门思过吗?怎么,还有閒情逸致约你喝茶?”
    “陛下明鑑!”郑芝龙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他哪里是约臣喝茶!他是……他是想拉著臣一起,谋逆啊!”
    “谋逆?”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想行那清君侧的乱臣贼子之举!”
    郑芝龙將头埋得更低,將密室里钱谦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全部复述了一遍。
    从煽动士绅离心,到污衊皇帝刻薄寡恩,再到最后图穷匕见,挑拨他郑家担心鸟尽弓藏,劝他联手逼宫。
    每说一句,郑芝龙就往下沉一分。
    说完,整个偏殿静得可怕。
    朱由检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篤,篤,篤。
    每一下,都踩在郑芝龙的生死线上。
    他心里清楚,郑芝龙没有撒谎。
    钱谦益这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郑芝龙会这么干脆。
    看来,世袭罔替的爵位和皇亲国戚的身份,对这个海梟的诱惑力,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大。
    “郑爱卿。”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
    “臣在!”郑芝龙一个激灵。
    “你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郑芝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后背早已湿透。
    赌对了!
    “朕问你,”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钱谦益找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郑芝龙不敢怠慢,立刻回道:“回陛下,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早有预谋!他府邸之下,竟有密道,可见其心叵测,绝非一日之功!”
    “密道……”朱由检嘴角勾起冷笑,“好一个闭门思过。”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郑芝龙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看到那双绣著金龙的靴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他在等,等皇帝的最终决断。
    是只办钱谦益一人,还是……
    “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朱由检突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问道。
    这又是道送命题。
    说轻了,是包庇同党。
    说重了,是干预朝政。
    郑芝龙脑子飞速运转,汗珠顺著额角滚落。
    他猛地一咬牙,豁出去了!
    “陛下!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抬起头,眼中杀气腾腾,“臣以为,钱谦益狼子野心,罪不容赦!其党羽遍布江南,若不一併剷除,必为心腹大患!臣……臣愿为陛下的马前卒,亲率兵丁,踏平钱府,將钱谦益那老贼的人头,取来献给陛下!”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既表明了自己与钱谦益和东林党划清界限的决心,又向皇帝递交了最彻底的投名状。
    我不仅要告发你,我还要亲手杀了你!
    朱由检看著他,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好,好一个郑芝龙。”
    他走上前,亲手將郑芝龙扶了起来。
    “爱卿能有这份忠心,朕心甚慰。”
    郑芝龙受宠若惊,连连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不。”朱由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本分。”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森然无比。
    “传朕旨意,召锦衣卫南镇府司指挥使,五城兵马司指挥,立刻进宫见朕!”
    王承恩,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看著王承恩匆匆离去的背影,郑芝龙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动手了。
    而且,一动,就是雷霆万钧!
    朱由检回过头,看著满脸激动的郑芝龙,淡淡一笑。
    “郑爱卿,你不是想要头功吗?”
    “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夜,朕要让这南京城,流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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