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这个胆敢质问自己的学生,看著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郑森如坠冰窟的话。
    “好,好一个郑森。”
    钱谦益慢慢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看来,是为师教错了。你不是我钱谦益的学生。”
    他抬起眼,目光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审视。
    “你和你爹,倒真是一路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
    郑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雅致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钱谦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一件精致的瓷器被砸碎,裂纹遍布。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眼神最终化为一股被冒犯的怒火。
    “放肆!”
    钱谦益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在他名贵的紫檀木桌上留下一点湿痕。
    “郑森!这就是你跟为师说话的规矩吗?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气得胸膛起伏,指著郑森的鼻子,痛心疾首。
    “你懂什么?你以为陛下是在挽救危局?他是在挖掘我大明的根基!士大夫是什么?是国之栋樑,是朝廷的基石!没有了我们,谁来治理这偌大的天下?靠那些只知打仗的粗鄙武夫,还是靠那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
    “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是一句空话,是百年来维繫江山社稷的根本!陛下如今要做的事,是自毁长城!”
    “你只看到北地百姓受苦,可你想过没有,一旦南直隶乱了,朝廷赋税从何而来?军餉从何而来?到时候,就不只是北地,而是整个大明都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为师联络士绅,上书劝諫,正是为了稳住江南,稳住这大明最后的半壁江山!这是为国,不是为私!你……你竟用结党、爭利这等污言秽语来揣度为师?”
    面对老师的雷霆之怒,郑森没有畏惧,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对恩师的孺慕之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失望。
    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师息怒。学生不敢冒犯恩师,学生只是……不懂。”
    他的腰弯得很低,声音却异常清晰。
    “学生不懂,为何朝廷的基石,会因为要他们缴纳本就该缴的赋税而动摇。”
    “学生不懂,为何国之栋樑,会眼看著国库空虚、军士饿毙,却死死攥著自家的万贯家財不放。”
    “学生更不懂,为何我等读书人,在国难当头之时,想的不是如何与君父分忧,而是如何保住自家的田產和体面。”
    郑森直起身,目光直视著钱谦益。
    “恩师,您刚才说,水至清则无鱼。可如今,大明这潭水早已不是清浊的问题,而是即將乾涸!水都要没了,我们这些鱼,还能存在吗?”
    “至於恩师所言,为国分忧……”
    “学生在南京的路上虽然来去匆匆,但也见到了从北地逃难来的灾民,他们卖儿卖女只为换口吃的,陛下尚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而我们呢?”
    他环视著这间奢华的书房,看著墙上的名家字画,闻著空气中昂贵的香料气息。
    “喝著最好的茶,谈著最风雅的事,却在想著如何让陛下让步,如何保住那些本就不该属於我们的利。”
    “老师……这,就是您教给学生的治国平天下吗?”
    “住口!”
    钱谦益彻底被激怒了,他脸色涨红,浑身发抖。郑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將他精心编织的“大义”外衣割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不堪的私慾。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最得意的门生,用自己亲口教导的道理,反驳得体无完肤。
    “你……你这个逆徒!”钱谦益指著大门,声音都在颤抖,“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凭你几句空话,就能改变什么?”
    “为师告诉你,没有我们的支持,皇帝什么都做不成!他会眾叛亲离,他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给我滚出去!”
    “从今天起,我钱谦益,没有你这个学生!”
    决裂的话语,终於说出了口。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僵冷下来。
    郑森的身子微微一颤。
    被自己敬仰了近十年的恩师,逐出师门。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看到了那条唯一正確的道路。
    他没有再爭辩一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退后两步,对著钱谦益,行了一个三拜大礼,一丝不苟。
    一拜,谢恩师授业之恩。
    二拜,谢恩师启蒙之德。
    三拜,谢恩师……今日让学生看清了道之所在。
    礼毕,他缓缓起身。
    “学生郑森,叩谢恩师多年教诲。”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今日一別,恩师……多保重。”
    说完,他再也不看钱谦益那张铁青的脸,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座朱门高墙的府邸。
    门外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郑森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天空,他因老师而迷茫的心,此刻却豁然开朗,再无动摇。
    他要去见陛下。
    他要亲眼看看,这位被士大夫们视为“酷君”的天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要告诉陛下,天下,並非所有读书人,都只顾著自己。
    还有人,记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誓言!
    ……
    钱府书房內。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钱谦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口的方向,兀自咒骂著:“竖子!竖子不足与谋!白眼狼!我教了他七八年,竟养出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管家缩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谦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丝阴沉和忧虑取代。
    这个郑森,性子太直,太犟。
    他此去面圣,万一被皇帝三言两语蛊惑,把刚才在书房里自己说的话全都抖落出去……
    虽然自己说得隱晦,但皇帝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不行!
    钱谦益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这颗棋子既然已经失控,就绝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全盘大计!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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