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学生不懂
寅时初刻，天光未亮，南京城墙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一路快马加鞭的郑森，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半天，抵达了这座大明朝的南都。
城门刚刚开启，吊桥落下，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等著进城的商贩、走卒排起了长队。
郑森翻身下马，没有丝毫身为总兵之子、国子监生的骄矜，自然而然地牵著马，跟在队伍末尾。
他身后的几名精干护卫见状，也默不作声地隨行。
进城后，街角的早点摊子已经升起了腾腾热气。郑森隨意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与护卫们一同用著简单的朝食。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
与沿途所见的萧条不同，南京城內依旧保留著几分天府之国的繁华，但那份繁华之下，行人的眉宇间，似乎总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不安。
用完早饭，在客栈稍作洗漱，换上一身乾净的儒衫，郑森便带著早已备好的礼物，径直朝著钱府而去。
朱门高墙，石狮威武。
钱谦益的府邸，比他七八年前离京求学时，又气派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父亲临行前那些叮嘱而生出的复杂思绪，上前递上拜帖。
门房一听是“郑公子”，眼睛都亮了，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通报。
不过片刻，钱谦益竟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热情洋溢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子。
“森儿！为师可算把你盼来了！”
“学生郑森，拜见恩师。”郑森躬身长揖，姿態恭敬，礼数周全。
“快起来，快起来！”钱谦益一把扶住他，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赏，“不错，又长高了，也更壮实了。走，书房说话，为师已经备好了你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师生二人並肩而行，穿过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府內僕婢往来不绝，个个垂首屏息，秩序井然。
书房內，昂贵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黄花梨木的书架上典籍浩繁，墙上掛著董其昌的真跡。
这份雅致与奢华，让郑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淮安前线那些食不果腹的兵卒，想起了从北地逃难而来、衣衫襤褸的流民。
“坐，森儿。”钱谦益指著对面的太师椅，亲自为他斟茶，“你父亲的信，为师收到了。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国子监的课业？”
郑森双手接过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回恩师，学生此次前来，是奉父命，前来南京面圣，以表我郑家对朝廷的忠心。”
“面圣？”钱谦益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你父镇守福建，劳苦功高，你身为长子，代父面君，此乃孝悌忠义之举。”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唉，只是森儿啊，如今的南京，已非你我当初安坐读书之地了。”
郑森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恩师何出此言？”
钱谦益放下茶杯，脸上瞬间布满了忧国忧民的沉痛：“陛下自北地而来，雷厉风行，整肃朝纲，本是好事。然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清田、讲武堂、军机处……桩桩件件，皆在动摇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的根基啊！”
他凝视著郑森，语气沉重，饱含期许：
“森儿，你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当知『与士大夫共天下』，乃祖宗定下之国策。陛下如今倒行逆施，將勛贵与文臣视若仇寇，大肆打压。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郑森眉头紧锁。
这些事，他沿途已有所耳闻。
但他听到的版本，更多是百姓对皇帝清查豪强、惩治贪腐的拍手称快。
他放下茶杯，拱手道：“恩师，学生愚钝。然学生以为，国朝危难至此，北都沦陷，中原糜烂，若不痛下针砭，行霹雳手段，何以挽狂澜於既倒？陛下所为，虽有操切之处，其心，却是为了重振大明江山。”
钱谦益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能一点就透。
“糊涂！”钱谦益的语气重了几分，带著一丝长辈的训诫，“森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此举，名为重振，实为揽权！他要將天下兵权、財权尽收於一人之手，视我等文臣如无物。你可知昨日奉天殿上是何等景象？张慎言、周钟等几位大人，只因反对清田，便被当殿拿下，抄家锁拿！与那阉党当道之时，有何区別？”
郑森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事情竟严重到这个地步。
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恩师，学生沿途听闻，张大人隱匿私田两千亩，周大人勾结盐商，皆是贪墨国帑之举。天子惩贪，何错之有？若士大夫皆能奉公守法，陛下又何至於此？”
“你……”钱谦益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他指著郑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之上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那般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似乎在平復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郑森。
“森儿，为师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透著一股密谋的意味。
“如今在南直隶，士林汹涌，人心惶惶。为师不才，受同道推举，正联络苏、松、杭、嘉、湖五府的士绅，准备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与民休息，与士大夫共商国是！”
他说著，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郑森。
“你此番面圣，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陛下对你郑家必有拉拢之意。你可在面圣之时，委婉提及江南士林之忧，说几句话。如此，既全了忠君之心，也保了士林体面，此方是为臣处世的大智慧啊！”
郑森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自己敬仰了近十年的面孔，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联络士绅，联名上书？
说得好听是“共商国是”，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结党营私，要挟君上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师是东林魁首，是天下读书人的风骨所在，是那个面对阉党酷刑也绝不低头的硬汉。
可现在，他从老师的眼中，没有看到“天下”，没有看到“百姓”，只看到了“士大夫”的私利！
郑森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身上压著千钧重担。
“老师……”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您教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您教学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可您现在让学生做的，是结党以抗君上，是为一己之私而弃国事於不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鬱结与失望喷薄而出，化作一声怒吼：
“老师！”
“如今北地千万百姓尚在韃虏铁蹄之下苟延残喘，中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此刻不思毁家紓难，为国分忧，却为了区区几亩薄田，在此与陛下爭利？”
“这是何理？”
郑森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钱谦益：“学生敢问老师，这，就是您教我的圣贤之道吗？！”
书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脸上的错愕、愤怒与难堪，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阴沉。
一路快马加鞭的郑森，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半天，抵达了这座大明朝的南都。
城门刚刚开启，吊桥落下，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等著进城的商贩、走卒排起了长队。
郑森翻身下马，没有丝毫身为总兵之子、国子监生的骄矜，自然而然地牵著马，跟在队伍末尾。
他身后的几名精干护卫见状，也默不作声地隨行。
进城后，街角的早点摊子已经升起了腾腾热气。郑森隨意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与护卫们一同用著简单的朝食。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
与沿途所见的萧条不同，南京城內依旧保留著几分天府之国的繁华，但那份繁华之下，行人的眉宇间，似乎总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不安。
用完早饭，在客栈稍作洗漱，换上一身乾净的儒衫，郑森便带著早已备好的礼物，径直朝著钱府而去。
朱门高墙，石狮威武。
钱谦益的府邸，比他七八年前离京求学时，又气派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父亲临行前那些叮嘱而生出的复杂思绪，上前递上拜帖。
门房一听是“郑公子”，眼睛都亮了，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通报。
不过片刻，钱谦益竟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热情洋溢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子。
“森儿！为师可算把你盼来了！”
“学生郑森，拜见恩师。”郑森躬身长揖，姿態恭敬，礼数周全。
“快起来，快起来！”钱谦益一把扶住他，拉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赏，“不错，又长高了，也更壮实了。走，书房说话，为师已经备好了你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师生二人並肩而行，穿过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府內僕婢往来不绝，个个垂首屏息，秩序井然。
书房內，昂贵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黄花梨木的书架上典籍浩繁，墙上掛著董其昌的真跡。
这份雅致与奢华，让郑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淮安前线那些食不果腹的兵卒，想起了从北地逃难而来、衣衫襤褸的流民。
“坐，森儿。”钱谦益指著对面的太师椅，亲自为他斟茶，“你父亲的信，为师收到了。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国子监的课业？”
郑森双手接过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回恩师，学生此次前来，是奉父命，前来南京面圣，以表我郑家对朝廷的忠心。”
“面圣？”钱谦益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你父镇守福建，劳苦功高，你身为长子，代父面君，此乃孝悌忠义之举。”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唉，只是森儿啊，如今的南京，已非你我当初安坐读书之地了。”
郑森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恩师何出此言？”
钱谦益放下茶杯，脸上瞬间布满了忧国忧民的沉痛：“陛下自北地而来，雷厉风行，整肃朝纲，本是好事。然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清田、讲武堂、军机处……桩桩件件，皆在动摇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的根基啊！”
他凝视著郑森，语气沉重，饱含期许：
“森儿，你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当知『与士大夫共天下』，乃祖宗定下之国策。陛下如今倒行逆施，將勛贵与文臣视若仇寇，大肆打压。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郑森眉头紧锁。
这些事，他沿途已有所耳闻。
但他听到的版本，更多是百姓对皇帝清查豪强、惩治贪腐的拍手称快。
他放下茶杯，拱手道：“恩师，学生愚钝。然学生以为，国朝危难至此，北都沦陷，中原糜烂，若不痛下针砭，行霹雳手段，何以挽狂澜於既倒？陛下所为，虽有操切之处，其心，却是为了重振大明江山。”
钱谦益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能一点就透。
“糊涂！”钱谦益的语气重了几分，带著一丝长辈的训诫，“森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此举，名为重振，实为揽权！他要將天下兵权、財权尽收於一人之手，视我等文臣如无物。你可知昨日奉天殿上是何等景象？张慎言、周钟等几位大人，只因反对清田，便被当殿拿下，抄家锁拿！与那阉党当道之时，有何区別？”
郑森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事情竟严重到这个地步。
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恩师，学生沿途听闻，张大人隱匿私田两千亩，周大人勾结盐商，皆是贪墨国帑之举。天子惩贪，何错之有？若士大夫皆能奉公守法，陛下又何至於此？”
“你……”钱谦益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他指著郑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之上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那般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似乎在平復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郑森。
“森儿，为师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透著一股密谋的意味。
“如今在南直隶，士林汹涌，人心惶惶。为师不才，受同道推举，正联络苏、松、杭、嘉、湖五府的士绅，准备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与民休息，与士大夫共商国是！”
他说著，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郑森。
“你此番面圣，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陛下对你郑家必有拉拢之意。你可在面圣之时，委婉提及江南士林之忧，说几句话。如此，既全了忠君之心，也保了士林体面，此方是为臣处世的大智慧啊！”
郑森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自己敬仰了近十年的面孔，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联络士绅，联名上书？
说得好听是“共商国是”，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结党营私，要挟君上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师是东林魁首，是天下读书人的风骨所在，是那个面对阉党酷刑也绝不低头的硬汉。
可现在，他从老师的眼中，没有看到“天下”，没有看到“百姓”，只看到了“士大夫”的私利！
郑森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身上压著千钧重担。
“老师……”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您教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您教学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可您现在让学生做的，是结党以抗君上，是为一己之私而弃国事於不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鬱结与失望喷薄而出，化作一声怒吼：
“老师！”
“如今北地千万百姓尚在韃虏铁蹄之下苟延残喘，中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此刻不思毁家紓难，为国分忧，却为了区区几亩薄田，在此与陛下爭利？”
“这是何理？”
郑森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钱谦益：“学生敢问老师，这，就是您教我的圣贤之道吗？！”
书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脸上的错愕、愤怒与难堪，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