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几位尚书鱼贯而出。
    天色已晚,宫灯初上,照得眾人脸色各异。
    倪元璐走在最前头,范景文紧跟其后,黄得功大步流星地跟在两人身后。
    再往后,史可法、徐石麒、蒋德璟、李日宣四人並排而行,彼此间隔著半步距离。
    涇渭分明。
    倪元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史可法几人也停住了,但没有上前的意思。
    “史大人。”倪元璐开口。
    “倪大人。”史可法拱手,语气客气,却透著疏离。
    倪元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范景文嘆了口气,跟上。
    黄得功走在两人身后,余光扫过史可法几人,那几张脸上写满了复杂。
    有愤懣,有无奈,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出了宫门,三人並排走在御道上。
    夜风吹来,范景文裹紧了官袍,侧头看向倪元璐:“倪兄,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倪元璐苦笑:“何止不好过,简直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陛下这一手,直接把咱们推到了百官的对立面。”范景文摇头,“往后朝堂上,怕是要被口水淹死。”
    “淹就淹吧。”倪元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范景文,“范兄,你我都是读书人,可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这天下?”
    范景文沉默片刻:“自然是为了天下。”
    “那就对了。”倪元璐笑了,“既然是为了天下,那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范景文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黄得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走了一段,范景文突然停下:“倪兄,黄將军,咱们三人既然都是军机大臣,往后免不了要共事。不如今晚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也好商量商量往后的章程。”
    倪元璐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转头看向黄得功:“黄將军,你看如何?”
    黄得功停下脚步。
    他看著倪元璐,又看看范景文。
    两人脸上都带著期待。
    黄得功沉默了几息。
    “两位大人的好意,黄某心领了。”
    “不过黄某还有军务要处理,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一堆事没理清楚。改日吧,改日再聚。”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很快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倪元璐愣住了。
    范景文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尷尬。
    “这……”范景文张了张嘴。
    “算了。”倪元璐摆手,“黄將军是武將,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可咱们都是军机大臣……”
    “军机大臣又如何?”倪元璐打断他,“你没看出来吗?黄得功只听陛下的。咱们在陛下眼里,不过是陪跑。”
    范景文沉默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
    “走吧。”倪元璐嘆了口气,“回去歇著吧,明天还有得忙。”
    两人並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范景文突然开口:“倪兄,你说陛下设这个军机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倪元璐冷笑,“集权。”
    “可陛下已经是皇帝了,还要集什么权?”
    倪元璐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范景文,“范兄,你觉得陛下现在手里有多少实权?”
    范景文一愣。
    “兵部听陛下的吗?户部听陛下的吗?六部里,有几个真正听陛下的?”倪元璐一字一句,“陛下名为天子,实则处处受制。”
    “所以陛下要改。”倪元璐继续说,“改到能打仗,能保住江山为止。而军机处,就是陛下手里的刀。”
    “那咱们……”
    “咱们?”倪元璐笑了,“咱们现在就是陛下手中的这把刀。”
    范景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浓。
    ---
    另一边,黄得功大步走出宫门,直奔五军都督府。
    他脚步很快,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进了都督府,值守的士兵立刻行礼。
    “將军。”
    黄得功点头,径直往里走。
    到了书房,他推门进去,关上门。
    黄得功坐下,倒了杯茶,一口喝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想著刚才在御书房里的场景。
    他一个武夫,能当什么军机大臣?
    可皇帝说,朕说你能,你就能。
    黄得功睁开眼睛,看著屋顶。
    他想起了在扬州的时候,皇帝对他说的话。
    “朕要在南京重整军备,为忠诚的將领提供充足的支持,不再让你们受文官的气。”
    那时候,他就发誓,要为陛下赴汤蹈火。
    现在,陛下让他当军机大臣。
    他不懂什么军机处,也不懂什么权谋。
    但他懂一件事。
    陛下信他,他就不能辜负陛下。
    至於倪元璐、范景文……
    黄得功轻笑一声。
    他不是不懂他们的意思。
    无非是想拉拢他,结成同盟,即便后面有人进入军机处,他们三个也可以抱团取暖。
    可黄得功不需要。
    他只需要听皇帝的。
    其他的,不重要。
    “陛下,某这条命,是您的。”
    “您让某往东,黄某绝不往西。您让黄某打谁,黄某绝不含糊。”
    ---
    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龙案后,王承恩站在一旁。
    “黄得功走了?”
    “是,刚出宫门。”王承恩顿了顿,“倪元璐和范景文想留他,被他拒了。”
    朱由检笑了。
    “这个黄得功,倒是个明白人。”
    王承恩没接话。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奏摺,抬头看向王承恩。
    “倪元璐和范景文呢?”
    “两人一起走了,应该是回府了。”
    “王伴伴,你说朕这军机处设立的如何?”朱由检问道。
    “奴婢以为,陛下圣明。”王承恩躬身,“军机处一设,兵部的权就彻底被分了,自今以后,兵权便被陛下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不够。光是兵权还远远不够,”朱由检摇头,“兵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户部、吏部。朕要把这些衙门的实权,一点一点收回来。”
    “对了,之前听锦衣卫说郑森已经往南京赶了,现在到了吗?”朱由检突然问。
    “回陛下,锦衣卫来报,郑森大概明天下午到南京,而且也已经有书信送到了钱谦益府上。”
    朱由检转过身。
    “钱谦益府上?”
    “是。”王承恩点头,“郑森是钱谦益的学生,这次进京,理应先去拜见老师。”
    朱由检好奇问道:“郑森是钱谦益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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