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锦衣卫甲士沉重的靴底声,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久久不歇。
    方才还慷慨陈词、引经据典的朝堂诸公,此刻一个个像被霜打过的鵪鶉。
    他们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地上散落的玉圭、朝笏,还有几顶被挣扎中扯掉的官帽,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雷霆风暴。
    马士英跪在百官之首,额头死死贴著冰凉的金砖。
    后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从未觉得这奉天殿如此空旷、森冷。
    也从未觉得,头顶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恐怖。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这些战战兢兢的头颅。
    他眼中的怒火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走回丹陛之上,重新落座。
    “朕,要北伐。”
    皇帝的声音不高。
    但这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让殿內死寂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北伐!
    收復失地,还於旧都!
    底下跪著的官员们,心思瞬间活泛起来。
    皇帝这是……在敲打了他们之后,给一颗甜枣?
    是给他们一个重新站队、表达忠心的机会?
    马士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脸上硬生生挤出无比激动的神情,声音都因为刻意的激动而带著颤音:
    “陛下圣明!”
    “收復神京,驱逐韃虏,乃我大明臣子毕生之愿!臣……臣万死不辞!”
    他这一开头,其他人如梦初醒,立刻跟著山呼海啸。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北伐!北伐!”
    一时间,殿內群情激昂,仿佛方才被拖出去的不是他们的同僚,而真的是几个无关紧要的蛀虫。
    朱由检看著底下瞬间变脸的眾人,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等这片喧囂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北伐,非一日之功。”
    “兵、將、钱、粮,缺一不可。”
    “钱粮,朕已有方略。”
    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而过。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中一凛,瞬间想到了那要命的清田之策,刚刚靠呼喊口號升起的一点热情,顿时凉了半截。
    “今日,朕要说的,是兵將之事。”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陡然锐利。
    “我大明卫所之制,早已糜烂。”
    “將不知兵,兵不成军。”
    “欲成北伐大业,必先练一支前所未有之强军。”
    “故而,朕决意,在南京城外,专设一处『讲武堂』,亦可称之为,军校。”
    军校?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在百官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一些人面露不解。
    另一些人,则凭著官场浸淫多年的直觉,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宗室、勛贵、士绅、亦或平头百姓,只要身家清白,忠勇爱国,皆可入校。”
    “入校之后,不论文武,统一操练,学习兵法韜略、火器应用、行军布阵之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
    “朕,將亲任这所军校的山长,也就是……校长。”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奉天殿死寂一秒。
    隨即,轰然炸裂!
    皇帝,当校长?
    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万万不可!”
    马士英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脱口而出!
    这件事的干係实在太大,大到他必须冒著再次触怒龙顏的风险,站出来!
    “陛下乃万金之躯,九五之尊,怎可屈尊降贵,亲执教鞭?此乃亘古未有之事,有损天家威仪啊!”
    吏部尚书张慎言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礼部侍郎周亮工已经颤巍巍地冲了出来,附和道:
    “马阁老所言极是!陛下,治军乃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之职,练兵乃各营將帅之责,陛下只需居中调度,掌控全局即可。凡事亲力亲为,非圣君所为啊!”
    “是啊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请陛下三思!”
    刚刚还噤若寒蝉的百官,此刻竟又一次鼓譟起来。
    那反对的声浪,甚至比方才反对清田时还要激烈百倍!
    他们怕清田,因为清田要割他们的肉,但那终归只是钱。
    可这个军校,是要他们的命!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明白这背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深意?
    由皇帝亲自担任校长,从这所军校里走出去的学员,算谁的人?
    那可都是“天子门生”!
    这些人日后进入军中,哪怕只是一个小小旗官、百户,可他们身上都烙著皇帝的印记!
    他们效忠的对象,將不再是层层上级的將官,不是给予他们权力的兵部,而是朝堂之上,龙椅之中的皇帝本人!
    假以时日,这样的人遍布军中,从底层军官到一方將领,儘是天子门生。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帝將彻底绕开文官集团对军队的节制!
    意味著皇帝將绕开所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意味著皇帝要將大明所有的武装力量,都牢牢地、直接地、攥在自己一个人的手心里!
    到那时,兵部尚书的勘合、五军都督府的將令,恐怕都抵不过皇帝的一句口諭。
    这才是真正的乾纲独断!
    这比任何形式的集权都要来得彻底,来得恐怖!
    这不是在刨文官集团的根。
    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朱由检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一个个痛心疾首,声泪俱下。
    那模样,仿佛他要做的不是强军兴国,而是亡国之举。
    他没有发怒。
    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就这么看著,听著,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却又无比拙劣的大戏。
    直到殿內的声音渐渐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匯聚到他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或是……收回成命。
    朱由检却在此时,露出一丝笑意。
    他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说完了?”
    百官一愣。
    朱由检环视一周,目光在马士英、周亮工等人的脸上逐一滑过。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反而带著一丝……怜悯。
    “朕还以为,你们能说出什么新鲜的道理来。”
    他轻笑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俯视著殿下眾人。
    那一刻,他的身影仿佛笼罩了整座大殿。
    “朕告诉你们,为何要设军校,为何要朕亲任校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因为朕,信不过你们!”
    “朕信不过兵部连军册都做不明白的官吏!”
    “信不过连自家將领都认不全的都督府!”
    “更信不过你们这些,只会空谈误国,却连敌军的马刀都没见过的所谓『国家栋樑』!”
    朱由检一字一顿,做出最终的宣判。
    “此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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