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安平的叫声,彭世辉嗖地衝进里屋:“怎么了怎么了?”
    安平已经把济德放到了床上,说:“绊了一下。”
    “真行,平地都能绊。”彭世辉没好气地说,转头又跟冯若戎嘰歪,“你说就这么几步,你还非得让他接过去,要是绊倒了摔到济德怎么办?”
    冯若戎正愁火气没处发,噼里啪啦懟过去:“安平走那么慢,绊一下也摔不了啊,你对他急皮酸脸的干什么?”
    彭世辉拧著眉毛说:“万一呢?万一摔倒了,济德不得掉地上了吗?才这么大点儿,脑壳都是软的,摔出毛病来,你和他谁能负责?”
    冯若戎哼道:“老说我惯安平,我看你以后惯济德不知道得有多邪乎。”
    彭世辉翻了翻眼睛:“我就不爱听你说话,就会抬槓,济德还是个吃奶的孩子,能和好几年级的比吗?”
    冯若戎不屑道:“你爱听谁说话听谁说去,只要在这个家里,你不爱听也得听。”
    彭世辉没有再说话,冯若戎也不再理他。她像被扔进了火里,被烧得浑身灼痛,却仍要极力克制跳出火海的本能,维持平静的状態。
    近来,他总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但因为事情还不明朗,她还在“侦破”之中,她懒得睬他。今天,这副模样在她的眼中变得狰狞而丑陋了。
    他的心情似乎比前几天好,和她拌了几句嘴也没受什么影响,做饭时还哼了几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心说:你也配唱这首歌。
    吃饭时,她注意到安平盯著盘子里的肉,却只敢吃眼巴前的那几块。
    从安平懂事起,她就教育他吃饭要文明,吃菜只能吃自己那一边的,不要在盘子里乱扒拉。隨著个子逐渐长高,他越来越爱吃肉,每个礼拜只有一两天有肉吃,根本不够他解馋的。
    她把盘子里的肉夹给他,他感激地看看妈妈,又去看彭世辉。彭世辉冷淡的样子让他迟疑了一下,才把肉放进嘴里。
    彭世辉酸溜溜地说:“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吃东西不顾人,就这么点肉,都一个人吃了,別人吃啥?”
    安平面露愧色,把刚又夹起的一块肉慢慢从嘴边放回到盘子里。
    冯若戎气得把筷子摔到桌上:“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跟孩子爭食儿,磕不磕磣?”
    彭世辉看著盘子的菜,说:“大老爷们儿怎么了?大老爷们儿也爱吃肉啊,肉谁不爱吃?你怀孕时吃了多少肉,你不爱吃?”
    看著彭世辉那副欠揍的样子,冯若戎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为什么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难道这就是骗子的嘴脸吗?
    “我吃肉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说得好像济德不是你儿子似的。”彭世辉的下巴冲安平扬了扬,“你那么护著他,是心里只有他吧?”
    “放屁!”冯若戎噌地站起来,“彭世辉,你还是不是人?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即使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会把安平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可是现在你怎么做的?你不羞愧吗?”
    她不想背著安平爭辩这些事了,有必要给他打个预防针,等彭世辉从这个家里滚蛋时,他也算有个心理准备。
    安平看到妈妈气得发抖,嘴巴往下撇著,眼里蓄满泪水,委屈地看著彭世辉。
    彭世辉被他看得不自在:“看我干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和你妈吵架,十次有八次都是因为你。”
    安平的目光变得倔强,直盯盯地瞪著彭世辉,突然大叫:“你不是我爸爸了!”然后,闭起眼睛放声大哭。
    彭世辉愣住了,安平的爆发让他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演”下去了。
    自从有了济德,他对安平的感情变得淡了,但他並不討厌他。安平是个好孩子,他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他都无法否认。这段时间,他给自己换上另外一副面孔,本来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可是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討厌安平了。
    人很复杂,也很奇怪,一副面孔就是一种人性,哪怕这副面孔一开始是装出来的,久而久之,便粘到脸上撕不下来了。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张面孔才是他的真面孔。
    “你不是我爸爸了!”安平的这句话刺激到了他。他还记得安平唤他第一声“爸爸”时,他愉悦的心情。他渴望有孩子,尤其渴望有儿子。他第一次看见安平时就想,如果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安平这样的孩子,他做梦都要笑醒。这么一个漂亮善良的孩子叫自己爸爸,他的內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叫过他爸爸的男孩,不认他作爸爸了,他有些心慌和失落。他的面具掉了下来,他不敢去看安平满脸泪水的脸,也不想再跟冯若戎针锋相对。他转身去看济德,济德在床上自己玩著。他背对著冯若戎和安平,假装逗济德,心里却乱糟糟的。
    听到安平的那句话,冯若戎也怔住了。她的心碎了一地,她的孩子啊,他的內心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才能说出这种恩断义绝的话。
    她紧紧抱住安平,她不知怎么安慰这个还未出生便失去爸爸,又被当成亲爸爸的人如此伤害的孩子,只有不停地说,“妈妈在,妈妈在,不要怕。”
    刚才她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时衝动说出他骗婚的勾当。当得知彭世辉有可能骗婚时,她有恨,也有伤心。悲伤会让人痛苦,难以自持,现在,她无须控制了,因为她只剩下了恨,恨会让一个人理智、忍耐。
    就算他没有骗婚,她也恨他,谁伤害了安平,她便恨谁。她要想尽办法抓到他骗婚的证据,让他身败名裂。
    哥哥和嫂子把冯若戎叫到家中,商量如何查明彭世辉欺骗的事实。
    在亲人面前,冯若戎不再顾忌:“我跟踪过彭世辉,看见他和他前妻见面了,我和彭世辉第一次约会时,那个女人也出现过。”
    “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冯明山说。
    “我怕你去找彭世辉,那样的话就找不到证据了。”
    俞凤飞对冯明山说:“你看小戎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冯若戎目光坚韧:“人哪,经歷过多大的痛苦,受过多大的打击,就能有多大的忍耐。”
    俞凤飞暗想,冯若戎不会对彭世辉一点感情都没有,但肯定不会多,如果感情深厚,彭世辉骗婚会让她生不如死,她之所以还能保持理智,是这段婚姻不是以感情为基础的。
    情感就像胶水,把婚姻中的两个人牢牢地粘在一起,一旦分离,便会撕下皮,扯下肉,血淋淋的;没有情感这个胶水去粘连,分开时便会像花生壳里的两粒花生米,各自完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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