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卯时末刻。
    天刚蒙蒙亮,陈百杨正在书房里翻阅昨夜写下的《揭阳县北河团练规制》修改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陈子宽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雷队长回来了!凶手抓著了!”
    陈百杨放下笔,起身推门。院子里,雷毅正大步走来,身后跟著两个强壮家丁,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那汉子四十来岁,国字脸,左眼角一道显眼的疤痕,身穿一件皱巴巴的青绸袍,此刻垂头丧气,脚上只穿著一只鞋。
    “族长!”雷毅抱拳,脸上带著笑意,“这廝著实可笑,逃跑还不忘住客栈,昨夜在隔壁普寧县运来客栈睡得跟死猪似的,被雷某从被窝里拎出来时,还迷迷糊糊问『谁啊』。”
    陈百杨打量那汉子一眼,点点头:“带去后院私牢。”
    私牢设在陈厝围西北角,原是存放杂物的地窖,后来改成关押犯错的族人、暂扣盗贼的地方,既宽敞又结实,重点是墙上还掛放著好几样刑具,看著阴森瘮人。
    陈百杨在牢中一张木椅上坐下,雷毅站在身侧,两个家丁把刘三山按跪在地上,强迫他的头磕在地上。
    “你就是刘三山?諢號『疤脸刘』?”陈百杨的声音透著一股冷意。
    刘三山艰难地抬起头,看清陈百杨的脸,尤其看清额头上那道闪电纹时,身子微微一颤。他在揭阳县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眼前这个年轻人,透著野性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正、正是在下。”他结结巴巴道,“陈族长,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眼无珠,不该动您的人……”
    “废话少说。”陈百杨打断他,“谁指使的?”
    刘三山犹豫了一瞬,雷毅抬脚踢在他的肋骨上,他惨叫一声,连忙叫道:“是、是县衙的徐书吏!徐文贵!他让小人去教训那个赵先生,说只要打一顿,別打死就成!”
    “徐文贵?”陈百杨皱眉,“刑房书吏?”
    “对对对!”刘三山连连点头,“他跟小人说,那赵先生做了假帐,是您下令要惩罚的,小人信以为真,就……”
    “我下令?”陈百杨冷笑一声,“你见过我?”
    刘三山低下头:“自然……见过,陈族长年仅十八岁就考中状元,这在揭阳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您是文曲星下凡,故而徐书吏跟我说您不好明著动手,让小人出面……小人一时糊涂就相信了,还收了徐书吏二十两银子,说是陈族长您赏的佣金……”
    “我看你不是坏就是蠢,我真要清理门户,用得著你这种烂人?也不怕坏了我的名声?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刘三山连忙磕头认错:“是是是,陈族长教训的是,小人没读过一年书,吃了没文化的亏,该死,真该死,求求陈族长饶了小人这回吧,小人真是被那徐文贵给忽悠了!”
    陈百杨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一句认错就完了吗?刘三山,你胆子不小,收了二十两银子,就打断我手下人的胳膊,连我北河陈氏都敢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三山伏在地上,不敢吭声,浑身发抖。
    “说!徐文贵为何要你打赵先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陈百杨逼问道。
    刘三山犹豫著,雷毅又是一脚:“说!”这一脚踢得他肋骨欲裂,眼看雷毅脚部后拉准备再来一脚,嚇得他急忙说道:
    “小人、小人只知道,徐书吏跟城东黄记陶庄的掌柜黄有福是亲戚,好像是亲家。黄有福跟你们陈家的二房有亲,具体的小人就不清楚了……”
    陈百杨与雷毅对视一眼。
    果然。
    “你还知道什么?”陈百杨问。
    刘三山连忙道:“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徐书吏以前帮小人摆平过几桩事,小人欠他人情,这次他开口,小人不敢推辞。他、他还说,事成之后,以后在县衙有什么事都能找他……”
    陈百杨点点头,站起身,对雷毅道:“去请赵先生过来。”
    片刻后,赵元亮被人搀扶著来到私牢。他左臂还吊著夹板,脸上青紫未消,看见跪在地上的刘三山,眼神复杂。
    “赵先生,你看看,那天打你的人,是不是他?”
    赵元亮盯著刘三山看了片刻,点头:“就是他。那天打在下最狠的就是他,他脸上那道疤,在下记得清清楚楚。”
    陈百杨嗯了一声,走到刘三山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把脚底踩在他的头顶上。
    “刘三山,你打了我的人,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刘三山浑身发抖:“陈、陈族长,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意赔钱!赔双倍!不,赔五倍!”
    陈百杨摇摇头,对雷毅道:“取木棍来。”
    雷毅一挥手,一个家丁递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陈百杨接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对赵元亮道:“赵先生,你过来。”
    赵元亮一愣,走到近前。
    陈百杨把木棍递给他:“你来打。”
    赵元亮怔住了。他看看木棍,看看跪在地上的刘三山,又看看陈百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打你,是因为替我查帐。”陈百杨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人抓回来了,该你出气。”
    赵元亮沉默片刻,缓缓伸出右手。
    他的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他握住木棍,举起来,对准刘三山的后背——
    刘三山闭上眼睛,浑身紧绷。
    赵元亮看著跪在地上的刘三山,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微微发抖。
    他想砸下去,却砸不下手。
    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內心在纠结著:
    “我一个斯文人,从来没打过人,也厌恶打打杀杀。今天要是打了,我还是那个赵元亮吗?”
    最终,赵元亮放下木棍,摇了摇头。
    “族长,在下从未打过別人,……实在下不去手。”他的声音沙哑,“还是算了吧。”
    陈百杨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
    “好。”他接过木棍,对赵元亮道,“那你看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刘三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刘三山,你打伤我的人,我打断你两条胳膊,公平不公平?”
    刘三山惊恐地睁大眼睛:“不——”
    话没说完,陈百杨扎好马步,动作嫻熟地一棍砸下!
    咔嚓!
    一声脆响,刘三山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
    陈百杨绕过他,走到右侧,又是一棍!
    咔嚓!
    右臂也断了。
    刘三山的惨叫声在私牢里迴荡,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冷汗如雨。
    陈百杨把木棍扔给家丁,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淡淡道:“抬他去县衙报案。告诉周县尊,这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被我北河陈氏拿住了,现在送交官府法办。”
    他顿了顿,看向雷毅:“雷队长,派人去请我堂叔公通河主簿,让他务必把徐文贵抓拿归案。还有那个黄记陶庄的黄有福——顺便查一查,但先不要动他,把柄拿在手里就行。”
    雷毅抱拳:“是!”
    刘三山被人拖了下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私牢里安静下来。
    赵元亮站在原地,望著陈百杨,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陈百杨的形象在他眼里高大了许多。
    陈百杨拍拍他的肩膀:“赵先生,你先回去歇著,心中那口恶气,我已经帮你出了。”
    赵元亮点点头,被人搀扶著离开。
    陈百杨走出私牢,深吸一口气。
    初春的空气带著寒意,让他清醒了些。
    “族长,”雷毅跟在身后,“您刚才那两棍,乾净利落,角度和力道没得说,雷某佩服。”
    陈百杨没有接话,却突然问:“雷队长,你觉得咱们族里的护乡队,战斗水平怎么样?”
    雷毅愣了一下,反问:“族长,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不是一直还不错吗?”
    “我想问的是,”陈百杨面色严肃,“咱们这些护乡队员们,如果现在真刀实枪地和流匪干一仗,是输是贏?你实话告诉我。”
    雷毅见陈百杨说得认真,沉吟一下后,分析道:“这要分情况。咱们陈家护乡队目前有一百多人,个个都是族中精壮,在我手底下也练好几年了,寻常土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像前段时间去黄岐山上剿匪那次,就是明证。但是,那次我们人多对方人少,而且我们还是突袭,所以才有那么大的战果。但是,若是对方人数对等,武器也对等,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对战,那么,我们虽然还是有可能击溃对方,但必定会付出不少的伤亡,毕竟咱家陈家护乡队不是正规营兵,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军中训练。”
    “若是现在一伙两三百人的流匪跑来抢掠我们陈家呢?”陈百杨问出了他最终要问的问题。
    雷毅面色一下子变得严肃了,实话实说:“如果有预警,咱们依託寨墙,发动全族青壮,齐心协力保家卫族,儘管会付出不少伤亡,但还是可以击退对方的;但如果没有预警,对方突然出现,咱们仓促之下没有组织起来,被对方各个击破的话,伤亡会非常惨重,寨子也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当然了,第二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咱们陈家在此开基也有两百多年了,早就建立了成熟的预警机制,流匪只要出现在十里之內,必然会被发现,时间也足够我们做好防御准备了。族长,您就放心吧。”
    “不,我根本放心不了,我要的是绝对的安全,而不是寄望於流匪的弱小!”陈百杨紧握拳头道,然后另一手朝雷毅挥手,“走吧,去书房,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雷毅一愣,见陈百杨说得郑重其事,不由得心跳加速,应了一声“喏”,便紧跟在陈百杨身后,往书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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