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突袭黄岐山上的草寇
正月初七，上午。
陈百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新帐册。赵元亮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刚整理的“进缴存该”总簿，正低声匯报著这两日的查帐进展。
“糖寮那边，用龙门帐重新核了一遍，问题比预想的还要大。”赵元亮翻开帐本，指著其中几处，“不只是產量对不上，还有几笔『购蔗款』，收款方的名字反覆出现，小人查过了，都是二房几个佃户的名字，但这些佃户根本没有那么多甘蔗可卖——”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雷毅大步跨入。他一身短打，额头上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陈子宽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族长。”雷毅抱拳行礼，目光扫过赵元亮，欲言又止。
陈百杨合上帐本：“赵先生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说。”
雷毅点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族长，黄岐山那伙草寇，查清楚了。”
陈百杨眉头一挑，放下手里的笔：“说。”
“那猎户没有说谎。”雷毅沉声道，“雷某派了三个机灵的弟兄，扮作砍柴的、採药的，在山里转了两天，昨夜终於摸清了底细。那伙草寇，一共二十二人。”
“二十二个？”陈百杨微微皱眉，“之前不是说二十人吗？”
“那是之前的数字。”雷毅道，“这几天又添了两个活不下去的佃户，都是周边逃过来的，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半。”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二十二人里，青壮约莫十一二个，剩下的一半是老弱——有五六十岁的老汉，也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武器也简陋得很，雷某的人远远看过，只有三四把刀，两三把斧头，其余的都是木棍、锄头这些农具。”
陈百杨沉默片刻：“也就是说，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佃户，凑在一起討口饭吃？”
“是。”雷毅点头，“但越是这种人，越危险。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为寇。抢不到东西就是死，抢到了就能活。西德里被洗劫那伙人，也是这种流民变的。”
陈百杨沉吟道：“可查到他们的窝点？”
雷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查到了。就在黄岐山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据一个弟兄反映，那山洞他小时候去玩过，洞口朝东，不大，只有一人多高，里面大约有三四间厢房那么大，后面有一个狗洞般的出口。”
“你有什么看法？”陈百杨看到雷毅跃跃欲试的样子。
“今夜正是好时机。”雷毅往前迈了一步，“雷某打听到，那伙草寇前几天劫了几个过年走亲戚的行人，因为行人激烈反抗，还伤了他们的人，最后被他们残忍地杀害了，尸体埋在山上，然后得手了一些银子，今天他们托那猎户帮忙买了酒菜——就是给咱们报信那个猎户——今晚肯定要在洞里大吃一顿，庆贺一番。吃完了喝足了，正是睡得最死的时候。”
陈百杨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今夜突袭？”
“正是。”雷毅的声音沉稳有力，“雷某在福建时打过山贼，知道这些人什么德性。刚落草的流民，还没练出规矩，戒备最松。吃饱喝足之后，更是防备全无。今夜不动手，等他们缓过劲来，有了规矩，再想打就难了。”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內心在考虑利弊。
雷毅又补充道：“这伙人刚立住脚，眼下只有二十二人。但再过一两个月，等他们站稳了，周边的流民就会闻风而来。到时候三四十人、五六十人，就不是咱们五十个人能拿下的了。他们会开始劫村落、抢粮道，到时候西德里的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他顿了顿，沉声道：“族长，这伙人，现在是疮，还能挤。等它烂大了，就得挖肉了！”
窗外，晨光洒满院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寨子已经甦醒，炊烟裊裊升起。
陈百杨转过身，终於下定决心，目光直视雷毅：“你有多少把握？”
雷毅毫不迴避他的目光：“雷某细细算过，把握十足。五十人对二十二人，优势在我；五十把刀枪对几把刀斧，武器占优；突袭对无戒备，时机占优。三样占全，若还打不贏，雷某再也无顏呆在陈家！”
陈百杨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信心十足，又考虑到他为人一向谨慎，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便点头道：“好，那就打！出动长房的护乡队，五十人，全部是你亲手练出来的。这样不用跟二房三房商量，也不用担心走漏风声。”
雷毅眼睛一亮：“族长英明！”
“不过——”陈百杨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打仗不是儿戏。纵有十成把握，也不能掉以轻心。你去挑人的时候，要挑胆子大的、手底下有准头的。那些没上过阵、见了血就腿软的，一个都不要带，寧缺勿滥！”
“雷某明白。”
“还有，”陈百杨看著他，“今夜是咱们长房护乡队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干。打贏了，以后在族里说话腰杆就硬。打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也不想我对你失望吧？”
雷毅单膝跪地，抱拳道：“族长放心！雷某在福建时打过倭寇、剿过山贼，这些流民草寇，还不放在眼里。今夜若有一个草寇逃脱，雷某任凭族长处置！”
陈百杨伸手虚扶：“起来。我信你。”
雷毅站起身，正要告退，陈百杨忽然又道：“慢著。”
他从书桌里拿出两个钱袋，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百杨一向是个理智的人，与其相信人，他更相信人性。
“这里有两袋银子，一袋一百两。”陈百杨道，“你先拿一袋去，告诉弟兄们——今夜出战，是为了保护族人不受侵犯，务必全力以赴；若能够做到不走漏一人，全歼对方二十二人，这另一袋银子就是额外奖赏！”
雷毅一愣，隨即面露喜色：“族长，这赏格……是不是太重了？”
“重？”陈百杨笑了，“雷毅，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查帐，查出了什么吗？”
雷毅瞟向桌面上的一叠叠帐本，轻轻地摇头。
“陈家这些年，每年被各房那些蛀虫贪掉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千两。”陈百杨的声音淡淡的，却透著一股冷意，“两百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但能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拼命杀敌，也能让我这族长脸上有光，更做给外人看，咱北河陈氏，是不能招惹的！”
他顿了顿，看著雷毅：“我只有一个要求——全歼，一个不留，也一个不跑，要贏得漂漂亮亮。”
雷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族长放心！雷某带兵，从不白拿银子！”
陈百杨点点头：“去吧。酉时出发，我在寨门口等你们凯旋。”
雷毅接过银袋，郑重抱拳，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赵元亮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此刻才开口道：“族长，今夜这一战，若是打贏了……”
“打贏了，就是咱们长房的威风。”陈百杨接道，“二房那些天罚的鬼话，不攻自破。三房那些观望的人，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赵元亮点点头，又道：“若是打输了呢？”
陈百杨沉默片刻，他望向窗外，缓缓道：“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咱们全占，若还输，陈家便是无药可救，枉为地方大族了！”
酉时三刻，天色已经全黑。
陈厝围西侧的小门悄悄打开，五十个黑衣黑裤的汉子鱼贯而出。他们身上穿著深色短褐，腰间別著刀，手里握著长枪，背上还背著绳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像夜风吹过草丛。
雷毅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挎著那张跟隨他十年的硬弓，箭壶里插著二十支鵰翎箭。月光下，他的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队伍穿过寨外的田地，沿著山脚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黄岐山摸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山脚下。雷毅一挥手，队伍停住。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山影，压低声音道：“接下来走小路。都跟紧了，別出声。”
一个年轻的后生凑过来，小声问：“队长，为啥不走大路？大路好走。”
雷毅瞪了他一眼：“大路好走，草寇的眼线也好走。你们想让人家在山上看著咱们大摇大摆地上来？”
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雷毅转身，带著队伍拐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间小径。这是队里的弟兄告诉他的路，只有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人才知道。路上荆棘丛生，碎石遍布，稍不注意就会踩滑。但没有人抱怨，五十个人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攀。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到了半山腰。
雷毅再次挥手，所有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前方约莫两箭地外，隱约可见一点火光。那是一处山崖下的凹陷处，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住大半，只有从侧面才能看见洞里的光亮。
雷毅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洞口外，隱约有两个黑影在晃动——是守夜的人。
他回头，压低声音吩咐：“百旺，你带五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封住山洞后面的狗洞出口；百祥，你带十个人，埋伏在下山的路旁，防止有人趁乱逃跑。剩下的人，跟我正面摸过去。”
陈百旺和陈百祥点头，各自带著人消失在夜色中。
雷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摸著他们已经到了位置，这才带著剩下的三十五人，借著岩石和树木的掩护，一点一点向洞口摸去。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洞口的火光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两个守夜人的脸——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生疮，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另一个是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著一根木棍，正东张西望。
雷毅停下脚步，从背上取下硬弓，搭上一支箭。
他屏住呼吸，瞄准——不是那个打盹的汉子，而是那个东张西望的小伙子。这种半大孩子最机灵，稍有不慎就会惊叫出声。
弓弦绷紧。
“嗖——”
箭矢划破夜空，正中那小伙子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打盹的汉子猛地惊醒，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射到——
“噗！”
箭矢从他左眼射入，贯穿头颅，当场毙命。
两箭，两人，乾净利落，看得身后的弟兄们露出钦佩的目光。
雷毅一挥手，三十五个人如鬼魅般扑向洞口。
身后，一个年轻的护乡队员小声嘀咕：“雷叔这箭法……比我打鸟还准。”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闭嘴，快跟上。”
那队员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两个倒地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他见过打鸟，见过打兔子，但从没见过打人。
原来人被杀，是这么安静的。
陈百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新帐册。赵元亮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刚整理的“进缴存该”总簿，正低声匯报著这两日的查帐进展。
“糖寮那边，用龙门帐重新核了一遍，问题比预想的还要大。”赵元亮翻开帐本，指著其中几处，“不只是產量对不上，还有几笔『购蔗款』，收款方的名字反覆出现，小人查过了，都是二房几个佃户的名字，但这些佃户根本没有那么多甘蔗可卖——”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雷毅大步跨入。他一身短打，额头上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陈子宽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族长。”雷毅抱拳行礼，目光扫过赵元亮，欲言又止。
陈百杨合上帐本：“赵先生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说。”
雷毅点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族长，黄岐山那伙草寇，查清楚了。”
陈百杨眉头一挑，放下手里的笔：“说。”
“那猎户没有说谎。”雷毅沉声道，“雷某派了三个机灵的弟兄，扮作砍柴的、採药的，在山里转了两天，昨夜终於摸清了底细。那伙草寇，一共二十二人。”
“二十二个？”陈百杨微微皱眉，“之前不是说二十人吗？”
“那是之前的数字。”雷毅道，“这几天又添了两个活不下去的佃户，都是周边逃过来的，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半。”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二十二人里，青壮约莫十一二个，剩下的一半是老弱——有五六十岁的老汉，也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武器也简陋得很，雷某的人远远看过，只有三四把刀，两三把斧头，其余的都是木棍、锄头这些农具。”
陈百杨沉默片刻：“也就是说，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佃户，凑在一起討口饭吃？”
“是。”雷毅点头，“但越是这种人，越危险。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为寇。抢不到东西就是死，抢到了就能活。西德里被洗劫那伙人，也是这种流民变的。”
陈百杨沉吟道：“可查到他们的窝点？”
雷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查到了。就在黄岐山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据一个弟兄反映，那山洞他小时候去玩过，洞口朝东，不大，只有一人多高，里面大约有三四间厢房那么大，后面有一个狗洞般的出口。”
“你有什么看法？”陈百杨看到雷毅跃跃欲试的样子。
“今夜正是好时机。”雷毅往前迈了一步，“雷某打听到，那伙草寇前几天劫了几个过年走亲戚的行人，因为行人激烈反抗，还伤了他们的人，最后被他们残忍地杀害了，尸体埋在山上，然后得手了一些银子，今天他们托那猎户帮忙买了酒菜——就是给咱们报信那个猎户——今晚肯定要在洞里大吃一顿，庆贺一番。吃完了喝足了，正是睡得最死的时候。”
陈百杨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今夜突袭？”
“正是。”雷毅的声音沉稳有力，“雷某在福建时打过山贼，知道这些人什么德性。刚落草的流民，还没练出规矩，戒备最松。吃饱喝足之后，更是防备全无。今夜不动手，等他们缓过劲来，有了规矩，再想打就难了。”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內心在考虑利弊。
雷毅又补充道：“这伙人刚立住脚，眼下只有二十二人。但再过一两个月，等他们站稳了，周边的流民就会闻风而来。到时候三四十人、五六十人，就不是咱们五十个人能拿下的了。他们会开始劫村落、抢粮道，到时候西德里的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他顿了顿，沉声道：“族长，这伙人，现在是疮，还能挤。等它烂大了，就得挖肉了！”
窗外，晨光洒满院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寨子已经甦醒，炊烟裊裊升起。
陈百杨转过身，终於下定决心，目光直视雷毅：“你有多少把握？”
雷毅毫不迴避他的目光：“雷某细细算过，把握十足。五十人对二十二人，优势在我；五十把刀枪对几把刀斧，武器占优；突袭对无戒备，时机占优。三样占全，若还打不贏，雷某再也无顏呆在陈家！”
陈百杨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信心十足，又考虑到他为人一向谨慎，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便点头道：“好，那就打！出动长房的护乡队，五十人，全部是你亲手练出来的。这样不用跟二房三房商量，也不用担心走漏风声。”
雷毅眼睛一亮：“族长英明！”
“不过——”陈百杨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打仗不是儿戏。纵有十成把握，也不能掉以轻心。你去挑人的时候，要挑胆子大的、手底下有准头的。那些没上过阵、见了血就腿软的，一个都不要带，寧缺勿滥！”
“雷某明白。”
“还有，”陈百杨看著他，“今夜是咱们长房护乡队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干。打贏了，以后在族里说话腰杆就硬。打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也不想我对你失望吧？”
雷毅单膝跪地，抱拳道：“族长放心！雷某在福建时打过倭寇、剿过山贼，这些流民草寇，还不放在眼里。今夜若有一个草寇逃脱，雷某任凭族长处置！”
陈百杨伸手虚扶：“起来。我信你。”
雷毅站起身，正要告退，陈百杨忽然又道：“慢著。”
他从书桌里拿出两个钱袋，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百杨一向是个理智的人，与其相信人，他更相信人性。
“这里有两袋银子，一袋一百两。”陈百杨道，“你先拿一袋去，告诉弟兄们——今夜出战，是为了保护族人不受侵犯，务必全力以赴；若能够做到不走漏一人，全歼对方二十二人，这另一袋银子就是额外奖赏！”
雷毅一愣，隨即面露喜色：“族长，这赏格……是不是太重了？”
“重？”陈百杨笑了，“雷毅，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查帐，查出了什么吗？”
雷毅瞟向桌面上的一叠叠帐本，轻轻地摇头。
“陈家这些年，每年被各房那些蛀虫贪掉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千两。”陈百杨的声音淡淡的，却透著一股冷意，“两百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但能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拼命杀敌，也能让我这族长脸上有光，更做给外人看，咱北河陈氏，是不能招惹的！”
他顿了顿，看著雷毅：“我只有一个要求——全歼，一个不留，也一个不跑，要贏得漂漂亮亮。”
雷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族长放心！雷某带兵，从不白拿银子！”
陈百杨点点头：“去吧。酉时出发，我在寨门口等你们凯旋。”
雷毅接过银袋，郑重抱拳，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赵元亮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此刻才开口道：“族长，今夜这一战，若是打贏了……”
“打贏了，就是咱们长房的威风。”陈百杨接道，“二房那些天罚的鬼话，不攻自破。三房那些观望的人，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赵元亮点点头，又道：“若是打输了呢？”
陈百杨沉默片刻，他望向窗外，缓缓道：“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咱们全占，若还输，陈家便是无药可救，枉为地方大族了！”
酉时三刻，天色已经全黑。
陈厝围西侧的小门悄悄打开，五十个黑衣黑裤的汉子鱼贯而出。他们身上穿著深色短褐，腰间別著刀，手里握著长枪，背上还背著绳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像夜风吹过草丛。
雷毅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挎著那张跟隨他十年的硬弓，箭壶里插著二十支鵰翎箭。月光下，他的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队伍穿过寨外的田地，沿著山脚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黄岐山摸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山脚下。雷毅一挥手，队伍停住。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山影，压低声音道：“接下来走小路。都跟紧了，別出声。”
一个年轻的后生凑过来，小声问：“队长，为啥不走大路？大路好走。”
雷毅瞪了他一眼：“大路好走，草寇的眼线也好走。你们想让人家在山上看著咱们大摇大摆地上来？”
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雷毅转身，带著队伍拐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间小径。这是队里的弟兄告诉他的路，只有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人才知道。路上荆棘丛生，碎石遍布，稍不注意就会踩滑。但没有人抱怨，五十个人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攀。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到了半山腰。
雷毅再次挥手，所有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前方约莫两箭地外，隱约可见一点火光。那是一处山崖下的凹陷处，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住大半，只有从侧面才能看见洞里的光亮。
雷毅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洞口外，隱约有两个黑影在晃动——是守夜的人。
他回头，压低声音吩咐：“百旺，你带五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封住山洞后面的狗洞出口；百祥，你带十个人，埋伏在下山的路旁，防止有人趁乱逃跑。剩下的人，跟我正面摸过去。”
陈百旺和陈百祥点头，各自带著人消失在夜色中。
雷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摸著他们已经到了位置，这才带著剩下的三十五人，借著岩石和树木的掩护，一点一点向洞口摸去。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洞口的火光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两个守夜人的脸——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生疮，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另一个是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著一根木棍，正东张西望。
雷毅停下脚步，从背上取下硬弓，搭上一支箭。
他屏住呼吸，瞄准——不是那个打盹的汉子，而是那个东张西望的小伙子。这种半大孩子最机灵，稍有不慎就会惊叫出声。
弓弦绷紧。
“嗖——”
箭矢划破夜空，正中那小伙子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打盹的汉子猛地惊醒，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射到——
“噗！”
箭矢从他左眼射入，贯穿头颅，当场毙命。
两箭，两人，乾净利落，看得身后的弟兄们露出钦佩的目光。
雷毅一挥手，三十五个人如鬼魅般扑向洞口。
身后，一个年轻的护乡队员小声嘀咕：“雷叔这箭法……比我打鸟还准。”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闭嘴，快跟上。”
那队员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两个倒地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他见过打鸟，见过打兔子，但从没见过打人。
原来人被杀，是这么安静的。